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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第1页)

没有一种蝴蝶会在寒风中飞舞。寒冷仍旧贯穿着巴黎,大多数蝴蝶以卵、幼虫或蛹的形态渡过凛冬,只有被做成标本的蝴蝶尚维系着不灭的美丽。新的蝴蝶标本,一枚产自秘鲁的蓝闪蝶,埃里希将其收进抽屉内,随即动身前往主宫医院。主宫医院顶楼,消毒水味弥漫,卫兵们把守在走廊两端,面容严峻。埃里希顿住了脚步,不远处,莫罗医生正战战兢兢地向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军官汇报着。这名军官身上的党卫军制服维系着平日的漆黑肃穆,周身却散发出非比寻常的阴沉。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埃里希仍直观地看见那双浅蓝色眼睛里爬满的红血丝。“上校先生,林小姐的身体目前情况非常危急。”莫罗讲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实在太安静了,“高烧引发了严重的脓毒症前兆,她的身体极度虚弱,伴有轻微脱水。我们最担心的是子宫的状况,持续的高热已经引起了剧烈的宫缩,有先兆流产的迹象。”莫罗的声音越说越小。“治不好她,我让你们所有人陪葬。”海因茨冷冷地说,眼神中的凛冽令莫罗胆战心惊。冷汗浸湿了莫罗身上的手术袍,他连忙应是,随后转身重新进入手术室。莫罗走后,海因茨颓然地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两手扭绞在一起,惨白的脸色简直跟他的生母卡塔琳娜病逝前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海因茨看上去已经不想活了。奥黛丽环抱着手臂靠在手术室门边的墙上,冷冷地瞥了一眼他。当她在侏罗山脉山脚下与海因茨会合时,看见他怀里脸色失血的林瑜后,她的情绪再度失去控制。她几乎是瞬间从枪套拔出手枪对准面前的男人,即使下一秒士兵们纷纷将枪口对准她,她也没有手抖。在这一刻她以为林瑜死了,而且显然与海因茨脱不了干系。直到她听见她微弱的呼吸,她才将枪口放下。士兵们瞬间上前将她制服在地,最后是米勒照海因茨的意思放了她。埃里希走到他们跟前,周围凝结的低气压令他一改往日爱开玩笑的性子。他看了眼奥黛丽,“会好起来的。”他安慰道,随后又将视线投向海因茨,这名军官手里正不停地摸索那重新串好的手链。“老兄,你需要休息一下。”埃里希关切地拍了下海因茨的肩。海因茨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比从远处看更令埃里希心惊。“我不配我不配休息。”他又低下头,“我什么都不配。”“嘿,我说真的,你就睡一觉吧。”埃里希说,“你这样干等着也不是事呀。”海因茨摇了摇头,奥黛丽瞥了一眼他们,埃里希见状叹了口气。“那好吧。”埃里希坐在海因茨旁边,“你们不在的时候,马蒂亚斯夫人打了个电话,问林瑜怎么不去给卢娜上课了,你猜我怎么回的?”海因茨没有回答。埃里希轻轻一笑,继续自言自语道:“我说她怀孕了,需要休息一段时间,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又拍了下海因茨的肩,“这话还真应验了,海因茨,你就要做爸爸了,你难道不高兴吗?”海因茨牵起一抹苦笑,像个失去一切的人,“你知道我对她做了什么吗?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预感得到证实后,一旁的奥黛丽攥紧了拳头,空气里清晰地响起一声骨裂。“但你是孩子的父亲。”埃里希安慰道,“离开你,她又能去哪?”就像一只蝴蝶,起码在此刻的埃里希眼里是这样。海因茨闭上血红的双目,眼前浮现林瑜蹲在地上捡珠子的画面,一颗、又一颗。然后,那些好不容易被捡起的珠子,又因为他的动作重新掉落在地。摸索手链的动作仍在继续,海因茨语气颤抖,“是我杀了她。”“我才是凶手…”这名军官并非对以极刑处置那位犹太人感到后悔,他后悔的是让林瑜亲眼目睹了一切。而他身边这两个人,不但知晓那犹太人的死法,而且并无意见。在冷血这道路上,他们算是一伙的。但事关林瑜时,这叁人又表现出与冷血截然相反的温情。海因茨并没有将他做的事完整地讲述出来,实际上,他说完“我才是凶手”后,就又低下头不说话了。埃里希望着身旁的男人,从对方身上看到了精神错乱前的征兆。他站起身,进茶室里打了杯热茶,并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备好的安眠药粉偷偷倒了进去。回来后,他将热茶递给海因茨,“喝点东西吧。”海因茨接过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保持着头垂下的姿态,那摸索手链的动作停止了,而眼睛也已经闭上了。但当莫罗从手术室出来后,海因茨又瞬间从长椅上醒了过来,他站起来。莫罗对上那一双双焦急关切的目光,忽然觉得身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林小姐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孩子也保住了,只是”莫罗转折的说辞熄灭了这叁人方才眼中的喜悦,如一阵风吹灭了烛火。海因茨的眼神沉寂,语气冰冷:“只是什么?”莫罗微低下头,他不敢和他对视,“林小姐的意识,仿佛仿佛停留在某个对她来说安全的地方,拒绝返回现实。”他偷瞄了一眼海因茨阴沉到极点的脸色,忙补充道:“这是身体遭受巨大创伤后的一种本能保护机制,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海因茨猛地一拳砸到墙上,这声巨响令莫罗脸色惨白至极,“要多久?”海因茨冷着声问。“上校先生,我我无法给您一个确切的时间。也许下一秒,也许很久但我向您保证,我和我的团队会二十四小时守在她身边,用尽一切手段维持她的生命。”海因茨没有听完,便绕过莫罗进了手术室。而奥黛丽和埃里希紧随其后,莫罗出了一身冷汗,也跟着进去了。埃里希心脏骤然一紧,她这副模样,比他曾经为她治疗时看上去严重得多。林瑜躺在手术台上,一只手臂露在薄毯外,手背扎着输液针。她身上的病号服,犹如蝴蝶刚化蛹时身上白色的蛹壳,棕色短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氧气罩里白雾匍匐。“小瑜”海因茨低唤着走过去,与此同时一双女人的手轻轻搭了下奥黛丽·萨瓦尔的肩,“你总是,总是来晚一步。”女人讥笑出声,随后从她身边经过。奥黛丽瞳孔微睁,女人长发乌黑,身穿月白旗袍,正站在手术台边,眉眼间是一如既往的忧戚。埃里希顺着奥黛丽的视线看去,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奥黛丽生理性地眨眼过后,人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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