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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蓦地笑了一声:“拉大旗作虎皮,堂堂宗室,竟要被一个狗仗人势之徒为难,简直笑话。”
周缨面不改色地受了这难听的辱骂,提高声调道:“请大长公主谨守宗室仪范,依制率诸命妇先向中宫执臣礼,再陈诉请。”
大长公主仍旧不屑一顾,倨傲道:“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奴颜婢膝之徒。”
周缨并不理会她接近赤|裸的羞辱,仍平静地审视着她,唇边带着淡笑。
倘若这女官沉不住气,对她出言不逊,自有诸多法子可以治她不是,但其偏偏不上当,气度娴雅地候着,只等着自个儿上钩,大长公主气得牙痒痒,没好气地看着她。
周缨微一示意,身侧随行而来的宫人捧金盘上前,盘中置着皇后金绶,禁军班直亦上前排成一行,右手执着威严长戟,冷肃扫过在场诸命妇。
大长公主眼神逡巡一圈,最后与周缨四目相对。
那双眼沉静、温和,却又带着几分决绝与凌厉,大有即便身死也绝不会退缩半步的气势。
蓦然被刺了一下,大长公主移开了眼,迟疑半晌,端跪下去,其余命妇见她服软,忙不迭改坐为跪。
而后,诸命妇恭敬叩:“恭请皇后娘娘懿安。”
声音连结成片,飘散至四方,围观人群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亦停歇了下来。
宫侍扬声叫起,周缨道:“请诸位商议,选派一人入内代奏中宫。”
下头神色各异,大长公主环视一周,重新站起身来:“我代诸位一陈今日之请。”
周缨请她入内说话。
知周缨是想用此法让盟友对自个儿生疑,大长公主断不肯遂她的意,只扬声道:“今日百名宗妇聚集于此,无非是因当下时事,并无什么见不得人、需私下钻营的腌臜,臣请中宫特使于戟门前听诸妇一诉。”
正是七月酷暑,大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周缨被烈日刺目的光逼得微微闭眼,勉强睁开眼直视一群目光如针芒的宗妇,再越过桥面,落至围观百姓身上,道:“既如此,也好,也让天下万民,好好听听诸位的心声。”
大长公主清了清嗓,周缨命人呈上一杯热茶:“日头大,大长公主想必渴了,先润润喉再说吧。”
正说话间,禁军班直抬着半途从京兆府冰窖中取来的冰块,将广场圈了一圈,泠泠白汽袅袅而起,场内登时凉爽了几分。
宫侍捧着漆盘上前奉茶,躬身举至齐肩位置,态度恭敬,大长公主却无端从这杯清茶中瞧出了一种挑衅的意味,并不肯受,径直道:“莫再有意拖延时间,我既代大家陈情,理当没有私心,只为代陈众意于中宫。”
此时,场外又起喧哗,原是新得了消息从四处蜂拥而至的百姓纷纷赶至,再次将文庙外围堵了个水泄不通。
禁军人数较之前守兵略少,封锁圈因此缩小,围观百姓一多,吵嚷声便刺耳了许多,然而周缨并未下令让禁军驱逐,反而默许。
一名宫侍因此得以行到近处,对她比了个成事的手势,示意特地到国子监散布消息引来的百名监生已到场。
周缨见状,颔道:“既如此,请大长公主陈情,录官辑录在册。”
“圣上御极近两载,上盈仓廪,下恤黎庶,筑河堤,重工巧,促农织,化流民,海内晏然,九域承平,大有明君之范。
“清田稽户令本为圣上体恤下民、施恩四海之策,然自施行以来,从户部至地方,上下莫不弃德任力、逆行倒施。远者不谈,言及京郊近者,有司竟指宗室赐田皆为隐占,欲夺宗室田亩没为公产。若当真叫这帮指鹿为马之徒成事,来日宗亲子孙,恐有食不果腹者,甚至太庙也将苔痕覆阶,宗室子孙无力祭祀历代祖宗也。”
大长公主仰头抽噎了一下,声音含了哭音:“然而那户部奸人,明知此令招致怨声载道,为一己威望,仍固执己见,不知纠错,强推其令,使宗室含血泪而无处申冤。圣上一心为民,却被奸人蛊惑圣听,以致重用佞臣,祸起庙堂,而殃及四海万民。”
“我等虽为女流之辈,然既为宗妇,肩负兴旺宗室之责,今日只能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腆颜抛头露面,跪请中宫代陈圣上,望圣上早日罢黜荧惑圣听之奸佞,废止清田苛政,保全宗室赐田,重振纲纪法度。”
她停顿了一下,身后的宗妇们似得了指令,与她一同哭诉道:“妾等自知今日行事有悖礼教,若蒙圣上垂悯,愿长跪文庙以赎己罪。若圣上与中宫不恤宗室,欲绝齐氏子孙,请先赐鸩酒于此,以全妾等之节义!”
仿佛是预先演练过多次,众人异口同声,整整齐齐,可谓气势凛然。
广场上哀哀一片哭啼之声,若非知晓内里皆为一己私利,周缨也险些要为这为般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大义凛然所动容。
断绝宗庙供奉这顶天大的不孝帽子扣下来,便是圣上也将受万人非议,这亦是今日众命妇敢聚哭文庙的底气。
周缨冷嗤了一声,对上大长公主铁青含怒的面色,全然无惧,冷然道:“太祖朝所制定的《户部条例》便已明确规定,诸王庄田,钦赐者免赋,自置者依例纳粮。按京兆府上奏,光大长公主府,便在京郊松岭、华泽五处约占良田两万亩,岁入粟麦可达六千余石,几可操控一县粮价。”
“然依泰初、永昌年间实录,大长公主得两朝赐汤沐邑实只八千亩,余者一万二千亩并无恩赐敕书,实乃以祖产为名、强扩庄田并接纳小民投献避税而来,乃实打实的民脂民膏!既非钦赐,便该依律纳赋,然多年来以赐田免赋为名,未曾纳粮一斗,岂非以京郊万民养大长公主一人?”
闻她所言,大长公主面色一变再变,到最后接近铁青,未及反驳,又听周缨提高声音道:“大长公主若不服,可拿出睿宗、顺宗皇帝亲赐敕书出来对质。我愿当着宗室与百姓的面,与您细论府上良田的来处,是否为欺压百姓强占民田所得。想必在场民众亦喜闻乐见,愿顶着午时的大日头听一听这桩茶余饭后的谈资。”
被点到的民众一时议论声大了几分,讽刺义愤之语隔着石桥传过来,落入众命妇耳中,令众人低垂下了头。
见大长公主不说话,周缨笑了一声:“不敢也无妨,敕库与太史馆皆有存档,两相印证,作不得伪。我来之前,已命人誊抄数份,请在场诸位一阅。”周缨示意宫人分传阅,“敢问大长公主,强占民田该当何罪,又该如何判处?”
铁证在前,众多有意请来的监生阅过敕书,大着嗓门向周围不识字的百姓宣扬,不出片刻,整个文庙门前,已闹哄哄地传开了此事。
由来天下口舌,皆控在读书人手中。大长公主此番面色着实精彩,然而被抓住七寸,不敢再有分毫反驳。
身侧的肃王妃按捺不住,欲要动作,周缨已施然开口:“肃王受顺宗皇帝恩赐之旨意,我亦誊抄了一份,肃王妃可愿观之?”
肃王妃当即偃旗息鼓,慌得连假惺惺的哭泣都止了。
“再者,诸位命妇指责奸佞欺君罔上、推行伪令,试问在场百名宗妇,诸位府中人丁几口,占田几亩?安敢直言以面庙前百姓?”
“天下田亩十之三四在宗室,而国库岁入反不及太祖朝半数!究竟是奸佞欺君行清田苛政,打压宗室动摇国本,还是尔等恃强凌弱,占田逃赋吞噬国本,乃至绝宗庙祭祀并贻祸后世子孙?”
第65章
◎稍后赐宴,你随侍我身侧。◎
三言两语便将圣上不敬宗庙的罪论驳倒,围观者群情激愤,奋勇上前,欲要打砸这帮蚕食民田的权贵,骇得班直们执戟相逼,才短暂地镇压住民愤。
“永昌六年实录载,削庆王府隐田归民。既然先帝亦曾整饬宗产,今日圣上与有司所为又有何不可?”周缨扬声道,“若诸位以宗亲身份威逼圣上废此利民良策,方是有违祖制,恐招民怨,圣上自不会姑妄听之。”
围观之众再度被挑唆起情绪,纷纷嚷着往前扑来,妄图以肉身突破班直们的警戒,一时间,场上剑拔弩张,唾沫横飞。
从巳时至现在,艳阳烈烈,宗妇大多身世优越,多年娇生惯养,如何受得住这般苦,心里早就暗暗叫苦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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