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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端来茶水、点心放在凉亭的石桌上,“各位慢用!”悄悄退下。
众人纷纷在紫藤缠绕的凉亭下落座,捧着青瓷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巡视着这座院落的布局。一进院门,是抄手回廊,廊柱上镂刻着未曾见过的星纹,檐角悬着的铜铃在无风自动,发出极轻极空的清音。
正房五间门楣上悬着乌木匾额,以流银般的光彩书着“织梦斋”三字,门两旁镌着一副银联:
上联:一梦一织一世界
下联:非虚非实非人间
两侧厢房如羽翼般拱卫,檐下各垂下一串以水晶细珠串成的帘幕,映着日光流转出七彩晕华。
院心凉亭四周遍植着罕见的织梦兰,花瓣是通透的紫晶色泽,花蕊却泛着淡金微光,随着呼吸吐纳轻轻起伏,仿佛在编织一场无形无质的幻梦。
空气里浮动着冷香,似兰非兰,似檀非檀,吸入口鼻间竟让人心神清明又恍惚,如坠梦境与现实之交。
恰在众人神为之夺之际,一个清朗温润,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疏离的声音,自花径深处拂来,如月光漫过琉璃:
“一曲叶笛,破我琴心。能在这‘寂灭回廊’的出口之地,以桑叶吹奏出昆仑飞瀑之音的是哪位贵客?”
随着话音,一个身影缓缓自那片浓郁的紫色花影中踱步而出。
来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穿着一件荧光紫色的宽袍广袖长衫,衣料是正良城特有的、流光溢彩的丝绸,领口和袖口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和蚕形暗纹。
他的面容极为俊秀,目似朗星,鼻梁挺直,薄唇微抿,肤色是久不见强光的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清澈却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思绪和沉重的负担,与他的年轻面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内敛的气度,如同古玉,温润中透着历经岁月的沧桑。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了然。
当目光骤然凝聚在瓃身上时。他原本疏离的神情如春雪消融,瞳孔深处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只见那姑娘穿着一身玫红色的衣裙,乌发如黛,松松绾就一个随云髻,只斜簪一枚白玉簪子,再无多余装饰。她的容貌清极秀极,宛若春雨初洗后的新竹,肌肤细腻得如初冬的第一场白雪。
眼波清亮如寒潭映月,长睫微垂时便落下浅浅的影,抬眸时却又澄澈坚定,毫无怯懦之态。唇色极淡,如初绽的樱花瓣,却始终抿着一道柔韧而执着的弧度。
她身形纤细得仿佛不堪一握,立在织梦兰丛中时,几乎要与那些半透明的紫色光华融为一体。然而脊背挺得笔直,如孤松立雪,那份清瘦之中自有一段不为风霜所折的顽强气度,教人想起石间挣出的兰草,柔弱表象下藏着惊人的生命力。
来人正神思天外,突然听到一个
;声音:就是她。
姬黄伸手将瓃轻轻一推,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向前半步。
瓃笑盈盈地向来人施礼,“我叫黛瓃,西陵人。”她发间白玉簪上悬挂的蚕丝流苏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青年呼吸一滞,恍惚看见那些虹光化作万千蚕丝,在空中织就一张朦胧的网,而网中央的瓃就像被晨曦笼罩的蚕神雕像。
瓃衣衫简朴,甚至有些微狼狈,一看就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却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她和他隔着织梦兰的紫雾,她“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他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瓃胸前的红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他感受到一股莫名熟悉的气息,暗暗一惊。
瓃察觉到灼热的视线,微微蹙眉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青年看见她黛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慌乱的身影,像两泓幽深的古井突然倒映出惊鸿掠影。
青年还礼说:“在下冯紫英,冒昧请大家来这里,还请恕罪!姑娘的音乐技巧神乎其神,在下佩服!”
贵客谬赞。瓃微微后撤半步,衣袖带起的风拂过织梦兰,惊落几片落叶。青年突然发现她站立的姿态格外独特——脊背挺直却不僵硬,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与天地保持最恰当的距离,就像传说中那些在云巅织造星河的蚕神使者。
他慌忙垂眸,却瞥见瓃裙摆上沾着的紫色花粉,那些细碎的花蕊在她脚边聚成星图的形状,竟与蚕神殿星象隐隐吻合。
冯紫英与大家一一见礼。
柳湘莲瞥一眼稍稍失态的冯紫英,嘴角微扬,却识趣地没有插话。他注意到冯紫英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瓃的一举一动,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当瓃指尖轻触织梦兰花瓣时,青年握着玉佩的指节微微发白;当她微微侧首嗅花香时,青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一场易逝的梦境。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世间所有关于美的想象,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那些在古籍中读到的惊为天人,那些在梦中见过的神女临凡,都不及眼前女子。
冯少主瓃开口,声音清泠如山涧泉水,“您的琴技,让我等钦佩。若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就告辞了!”
冯紫英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朗,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诸位能从‘寂灭回廊’脱身,又身怀异宝,踏足我这‘遗忘之都’…实在是…”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是黛瓃胸前的红玉和柳湘莲,最终定格在黛瓃那双清澈明亮、带着坚定与探究的眼眸上,缓缓吐出几个字:
“…不该来的宿命之人。”
凉亭内外,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紫色的织梦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甜香,仿佛要将这石破天惊的话语也温柔地包裹、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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