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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书房,“砰”地一声巨响,他反手重重关上了房门,将那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隔绝在外。他坐在书案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眸,此刻燃着熊熊的怒火与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刻骨的痛楚。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令人作呕的真相,来平复那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杀意。
良久,他才用沙哑得几乎变调的声音,对外面沉声吩咐:“去,把少夫人给我‘请’到书房来。”那个“请”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刺骨的寒意。
岫烟此时正在自己的房中,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她听闻丈夫回府,还径直去了书房,心中甚至掠过一丝卑微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他终于想起了她这个正妻,愿意给她一丝温情了?她连忙对镜整理了一下略显憔悴的妆容,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裙,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来到了书房。
当她推开书房的门,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哪怕一丝的缓和,而是姬严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他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目光如两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地刺向她,让她瞬间如坠冰窟,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在这一刻粉碎!
“夫……夫君……”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带着颤抖。
姬严没有回应她的称呼,只是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千斤的重量:
“说。”
岫烟被他这前所未有的骇人气势吓得浑身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为、什么、要、毒害、黛瓃?”他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击在岫烟的心上。
“毒、药、是、从、哪里、来的?!”
“毒害”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岫烟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在了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平日里姬严虽冷淡,却也从未如此厉色疾言,更别提这般直接指控她“毒害”他人!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神经,心理防线在姬严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冰冷锐利的目光下,彻底土崩瓦解。她“扑通”一声瘫跪在地,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不是我!夫君!不是我!我没有想毒害她!我没有!”她哭喊着,声音凄厉而绝望,“是……是母亲!是王夫人!是她给我的药!她跟我说……那只是耗子药……对人没有大碍,只是让人昏睡几天的‘安神散’!她说黛瓃……她说那个狐媚子搅得家宅不宁,只要让她病上一场,吃点苦头,煞煞她的威风,你……你就会回心转意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害人的毒药!我不知道啊!”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将王夫人如何“关心”她,如何“点拨”她,如何将那药粉形容成对付“偷东西的耗子”的寻常之物,一五一十地全都倒了出来。她反复强调着自己的无知与愚蠢,强调着自己只是被嫉妒蒙蔽了双眼,只是想挽回丈夫的心,绝无害人性命之意。
“母亲说……那药就跟府里平日里药耗子的差不多……只是效果特别些……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会这样……夫君,你信我!你信我啊!”她匍匐在地,抓着姬严的衣摆,哭得撕心裂肺。
姬严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哭得几乎昏厥的女人,听着她那愚蠢至极的供述,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无尽的怒火与一种深沉的悲哀。他闭了闭眼,将胸腔里那翻涌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决绝。
真相,已然大白。虽然与他预想的一般无二,但亲耳听到,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王夫人的毒计,岫烟的愚蠢,共同将黛瓃推向了死亡的边缘。
有了岫烟的供词,姬严立刻亲自带人,直扑王夫人的院落。
王夫人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委屈。“黄儿,你这是做什么?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姬黄将袭人和岫烟的口供掷于她面前,声音冰冷如铁:“夫人,岫烟指认,是你授意她,并提供毒药,谋害黛瓃姑娘!你还有何话说?”
王夫人拿起供纸,慢条斯理地看了看,随即抬起眼,眼中竟泛起了泪光,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黄儿,我知你心疼黛瓃姑娘,可你也不能如此污蔑于我啊!”她指着供词,“是,岫烟那孩子前些日子的确来找过我,说她房中闹耗子,心神不宁,问我讨要一些驱鼠安神的药粉。我念她新婚不易,便将库房中一些效果温和的驱虫药给了她。我怎知……我怎知她竟会如此糊涂,将那药用于害人?!还攀诬于我!我……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愚蠢的岫烟身上。她笃定,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那毒药是她特意给岫烟去害黛瓃的
;,她完全可以解释成是岫烟误解了她的意思,私自滥用。
姬黄盯着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抵那肮脏的灵魂。他心中怒火滔天,恨不能立刻将这毒妇碎尸万段!但他知道,王夫人老奸巨猾,做事绝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单凭岫烟的一面之词,确实难以将其定罪,尤其是在父亲姬政有意维持部落表面平衡的当下。
“好一个驱鼠安神的药!”姬黄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杀意,“夫人当真是好算计!好手段!”
王夫人抬起泪眼,楚楚可怜:“黄儿,你信我,我绝无害黛瓃姑娘之心!定是岫烟那孩子自己心生嫉妒,行此恶事,又怕担责,才胡乱攀咬!你若不信,大可去查我库房记录,看看我是否只有那些寻常驱虫药!”
姬黄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王夫人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强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硬生生压回心底。
“此事,我定会禀明父亲,请族长定夺!”他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那背影,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悸的暴戾。
回到议事之处,姬黄将结果告知了姬严。姬严沉默了良久,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痛苦、失望与冰冷的怒意。
“黄弟,”最终,姬严开口,声音沙哑,“岫烟……交给我来处理吧。”
姬黄看着大哥,明白他心中的复杂与煎熬。他点了点头:“好。”
如何处置岫烟,成了一个难题。按律,谋害他人,尤其谋害的是对部落有重大贡献的黛瓃,其罪当诛。但岫烟身份特殊,是姬严明媒正娶的妻子,更是贾家之女。如果重罚岫烟,就是得罪了贾氏家族,就会破坏两家的联盟。更重要的是,她似乎确实并不知晓那是致命毒药,只是被王夫人利用的可怜棋子。
姬严独自去见岫烟。彼时的岫烟,早已没有了往日刻意维持的温婉,哭得一塌糊涂,看到姬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扑上来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诉说自己的愚蠢与后悔,哭诉自己对王夫人的轻信。
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妻子,这个因嫉妒和愚蠢而酿下大祸的女人,姬严心中没有半分柔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他闭了闭眼,沉声道:“贾岫烟,你愚蠢善妒,听信谗言,行此恶事,险些害人性命,罪无可赦。”
岫烟闻言,浑身一软,瘫倒在地,眼中一片死灰。
“但念你并非本意欲取人性命,亦是受人蒙蔽,”姬严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自今日起,你便禁足于后院北厢,非我允许,终身不得踏出半步!我会派人严加看管,一应吃穿用度,不会短缺于你,但你此生,便在那方寸之地,忏悔你的罪过吧!”
这并非处死,却是比死亡更漫长的折磨。终身圈禁,意味着她将在这华丽的牢笼中,孤独终老,为自己一时的偏执与愚蠢,付出永恒的代价。
岫烟听完,没有哭闹,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仿佛魂魄都已离体。她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处理完岫烟,姬严没有丝毫停留,立刻返回了潇湘馆的偏厅。那里,沈清歌正对着一堆医书和药材样本愁眉不展。黛瓃依旧昏迷,气息微弱,时间不等人。
“沈姑娘,”姬严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专注,“可以确定,黛瓃是中毒。接下来,我们的全部精力,必须放在查明毒药,研究如何解毒上!”
姬严走到案前,铺开纸张,拿起笔,“我们从头开始,结合瓃姑娘的症状,分析毒性,推演解方。古籍没有,我们就自己试!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活她!”
他的目光落在内室方向,那里躺着他此生都无法拥有,却愿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女子。兄弟二人,一个在外以铁血手段清算罪恶,一个在内以毕生所学夺取生机,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从死神手中,夺回那位能给所有人带来光和热的女子!
而远在正良城的冯紫英,尚不知晓轩冕城中发生的这场惊天巨变,命运的丝线,正将他悄然牵引向这场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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