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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钦伏在马上,奋力抽动鞭子。大风狂吼着从两旁卷过,大腿上的半截箭杆嗡嗡直颤,背上一阵阵传来钻心的剧痛,那是埋在身体里的箭镞在啃食着血肉,可他一刻不敢停,只是没命狂奔。
再快点,再快点……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来人近了。他一个劲地催马,想要跑得更快些,可是眼前已是忽明忽暗,不待抬手,先咳出两口血沫。鞭子落在地上,夹在马腹两侧的腿也使不上劲,向后急奔的树木渐渐缓下脚步,风声小了,马蹄声已逼到背后。
他将身子伏得更低,无声地拔出腰间佩剑藏在身下,听着背后的声音,默默等待着时机。忽然大睁两眼,鼓起全身的力气,猛一转身向后刺去。
那是他最后一口气、他最后的生机、他那浓云密布雷霆暗结日月昏黑的人生光景中最后也最明亮夺目的一抹耀光。长剑送出,却刺了个空,被轻飘飘地拨开,如同拨一根草,随后一杆长枪送进他的胸口。
他跌落下马,被钉在地上,兀自震颤不已的枪杆尽头,挑着陆宁远的一张面孔。
他那时的表情……
刘钦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喘着,似乎还在刚才那个梦的余韵之中,无论怎么努力都吸不进空气,只有喘得愈发地急,下意识抬起只手按向胸口,摸见那里尚且完好,隔着皮肉,血还是热的,不由一愣,渐渐回过了神,一点点平静下来。
这几个月来,他仍是时常梦到死前那幕。等周身冷汗散去,梦里那一股深重的恨意仍梗在胸口,挥之不去——不止是为了自己被人杀掉,更是为了当时那毫无还手之力的屈辱……那样快、那样容易、那样轻描淡写!
他怎能不恨?
帐外,一声沉重的号角拔地而起。刘钦回过神来。他在夏营从来和衣而卧,这会儿也不需收拾,深吸一口气,整整衣冠,起身就掀帐出去。
吹号三声,不到者死。刘钦出帐,却见营地里的夏兵稀稀拉拉,粗粗一看,人数少了小半,余下的人站得虽然还算整齐,可是看神情也多有张望之色,和平日里大不相同。
他身份尴尬,如今既不算座上宾,也不是阶下囚,议事时从不带他,点兵时却不让他缺席。他今日也同往常一样,寻了个位置站好,就见呼延震等几人跟在都统后面从大帐中走出,各个神情凝重,呼延震更是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各个千户回到各自营里开始点兵,刘钦侧耳听着,果真缺了多人,在心里暗道,果然如此。
他大概能猜到原因。上辈子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天气转寒,附近又水泽遍布,于是在夏军当中流行起疾疫。这些北人一开始不知其中厉害,等反应过来时士卒已倒下大半,他们自己的军医束手无策,或威胁、或重金延请来的雍人大夫一开始也不得其法,让这一军一度大有死伤。
刘钦身为雍人,按说自然乐见如此,夏人死得越多,于他就越是好事,可这次他心中却有别的计较。
他因为早知如此,心中已筹谋多日,这会儿走到呼延震旁边,对他低声道:“最近军中士兵大多染病,经常一倒就是一营,用土方子似乎不大管用,何不请些雍国的大夫瞧瞧?他们经验还更多些。”
呼延震瞧他一眼,对他的话没怎么放在心上,“刚才都统也那么说。已经派人去找大夫啦,不知道哪天能找来。”他说着哼了一声,焦躁地原地走了几步,“再说找来了也未必管用。俺们自己人都处置不得,你们雍人难道还多副臂膀不成?”
他心高气傲,一向瞧不起雍人,言辞之间有意无意总含讥讽,刘钦丝毫不以为意,又道:“我之前随家父在大同时,军中也流行过一段疫疾,倒简单知道些处置的法子。你要是信我,禀告都统,将几个军医请来听听我的办法。”
他要是一上来就说出自己的法子,热心鼓动呼延震尝试,必遭疑心,像这样摆出一副不大自信的姿态,想要找人商讨,呼延震倒反而认真起来,上下打量他两眼,稍一思索就点点头,“也好,陆将军毕竟是有手段的人,他的法子错不了。”
他所说的“陆将军”是陆宁远之父陆元谅,其在南北两军之中都威名素著,刘钦状似无意地搬出他来,看来果然奏效。
呼延震做事一向雷厉风行,转头就回去禀告了都统,没过多久果然叫刘钦前去议事。
对刘钦的身份呼延震还未真正放心,也就不曾向旁人提起过,这会儿当着别人,只说他是自己抓来的寻常俘虏,看他识文断字,就留下当个幕僚。因为此举在其他葛逻禄人眼里颇为“风雅”,这话一出,便引得旁人哄笑不止。
呼延震面子挂不住,脸色一沉,但因为在座的最低也是平级,忍耐着没有发作。刘钦假装没有听见,在旁对众人稍一示意,便拿葛逻禄语侃侃而谈起来。
“我曾在雍军当中住过些时日,那时雍军中也曾有过疾病,南人处置手段很多,最关键的一样便是士卒平日饮的水定要先烧开一遍。只因地下水网众多,病人屎溺之中也带病气,倾倒掩埋之后,往往随水网遍布周边,常人再取水食用,自然大是不妥。将水滚开之后,病气大去,此时再饮用,方可无事。”
“还有一点,现在虽然各营有意将患病士卒集合一处,不使旁人与之接触,看似两相隔绝,但其实每日送饭、送水、倾倒屎溺的仆役、看病的军医无日不往来其间。要是为了严防常人也染病,则这些人接触病患之后,便不能再回本营,要另外寻地方收驻,不使与旁人再接触。”
他所说这些,于雍人而言已是常识,又合乎情理,几个葛逻禄的军医讨论之后,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刘钦说这些只为铺垫,真正要说的还在后面。
“对于已经染病的将士,也有办法可以一试。”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果然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过来,几个千户已经前倾着身子,生怕错过他接下来的话,心里有了底气,继续道:“有一种草名为泽漆,据我所知刚好对症,又不难找,可说漫山遍野都是,捣碎煮熟之后可以入药,有消痰退热的功效。曾经雍军中也流行过疫疾,就是在寻常方子里引入了这一味才收获奇效。”
几个军医交头接耳一阵,为首的一个问:“你说的那个草药,你认得么?”
“自然认得。”
军医走到都统身边耳语几句,就见这个呼延震的顶头上司点点头,果然答应下来。刘钦知道至此已是事成一半,面上仍是一副小心的神色,和呼延震一起退出来,对他道:“事不宜迟,收拾下一会儿我就带人动身。”
其实刘钦哪里在雍军当中待过一日?只是上一世时夏人也遭了疾疫,反复试过多个办法,到最后才发现泽漆有用。他今日直接揭破谜底,不是要积德行善,以德报怨,而是因为一早就想好,识得这草的人不多,夏人定会派自己出营作为向导,到那时或有脱身之机。他已在夏营逗留太久,时间越长,暴露的可能也就越大,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谁知呼延震马上道:“也好,俺和你一同去。”
刘钦在心里暗暗皱眉,不动声色地向他脸上瞧去一眼,呼延震仍是那副满不在乎的大咧咧的神情,不知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刘钦心知既然出营,定不会只有他二人,呼延震还会带上亲信士卒,这次的算盘怕是打了个空。但他还有后招,也不着急,闻言只点点头,全无异议。
等出营之后,呼延震果然不离他左右,刘钦装作全无察觉,如常采药回来,指挥军医煮药。
等药煮好,如他所料,呼延震果然要他第一个试药。刘钦二话不说,举起药碗一饮而尽,还对他倒扣两下示意。
呼延震终于放心,让他再煮出一大锅,分成数份,给几个病情轻重不一的士兵喂服。刘钦照做,心知成与不成只在这几日了,既然做戏不妨干脆就做到家,煮好药后,更是亲自端去患病的士卒之中,手喂他们服下。
伤患营空气污浊,染病的士卒横七竖八地委顿在草席上,呻吟阵阵,有的人虽然没死,可身体已经开始腐烂,吸引得蚊蝇盘旋不去,时刻准备落下来饱餐一顿。
跟在刘钦身后的军医已经开始面色发白,更有人不由抬袖掩住口鼻。刘钦自恃上一世便安然度过,不曾染病,因此毫不避讳,反而从地上扶起一个葛逻禄士兵,半抱在怀里,一只手拿过药碗凑到他嘴边。
那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可求生之意甚坚,远远向前探着头去够药碗,几乎是嘴唇一碰到碗边,就急迫地啜饮起来,发着烫的身体在刘钦臂弯里一下下耸动,拼命活下去的渴望隔着两层布料传来时仍一清二楚。刘钦配合着将碗倾斜得愈发深,不多时就全喂进他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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