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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还没结束,刘钦不知道收到什么消息,叫上那个商丘来的秦良弼,还有他手底下几个大将,一起急匆匆走了,留下满堂惊魂未定的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刘钦走之前,虽然让大家不必等他,继续饮酒欢宴,但堂下躺着两个死人,哪还有谁能再吃得下去,不多时就散了个干净。
张大龙看没有人管,脱下外袍包了一兜子好肉好菜,准备给卧床的陆宁远送过去。出门时和熊文寿撞个满怀,熊文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见他如此也没多问,对他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等人走远了点后,李椹好奇问:“大龙,他怎么待你这么友善了?”
张大龙呵呵一笑,“今早在阵前,他那马腿让人给撅折了,给他摔到地上,差点让人砍死。”
“俺正好就边上,一边胳膊夹着根槊,往前一送,给人顶走,捎带手抢了匹马,把他扯起来扔上去。他刚还找俺,问俺愿不愿意跟着他干,俺没答应,他又说要给银子,也不知道作不作数。”
李椹听这意思,张大龙分明是临阵救了熊文寿一命,熊文寿想挖墙脚也是理所应当,就是不知道他被拒之后,出手大不大方,能给多少银子,但已在心里盘算起来日后怎么敲张大龙的竹杠。
张大龙浑然未觉,边往前走边道:“今天这席东西好吃,酒好喝,人也痛快!千总没去,亏到姥姥家了。一会儿你别说话,听俺吊一吊他。”
李椹笑道:“你这张嘴,连条鱼都钓不到,还吊他呢。”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继续寻思,不知道熊文寿今天这么痛快就低头,和欠了张大龙一命有没有点关系。
两人来到陆宁远住的房间时,陆宁远刚睡了一觉醒来,半躺在床上正在活动右手。张大龙把泛着油花又滴着菜汤的外袍往桌上一墩,还没坐下,先嚷道:“老陆,你说你什么时候倒下不好,偏赶今天!今晚上你没去,知道都发生啥了吗?”
其实真算起来,陆宁远比他年纪还小一岁,但为人沉稳,他对陆宁远又一向敬服,经常想不起来他比自己更小,大多时候都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千总,只有少部分时候例外。
譬如现在,陆宁远躺在床上,整个人矮了不少,脸色又白,一看就很好捏咕,于是张大龙对他的称呼就暂时变成了“老陆”。
陆宁远把右手放回在床侧,没打算等他开口,看向旁边的李椹。李椹倒讲义气,如约不张嘴,陆宁远只得接着他话头问:“怎么了?”
张大龙不急着答话,一屁股坐在椅子里,不禁“哎呦”一声,骂了句娘。他心情激动,忘了自己身上也有好几处受伤,其实按军医的话,他这会儿也离不了床才是。
但他才不管这个,照样吃肉喝酒,啥都不耽搁,只不过到底不比平时,这一坐没控制好力度,浑身疼得差点散架。但他骂归骂,丝毫不影响心情,听陆宁远发问,更卖关子,油手摸了把胡子,一面解着外袍,一面反问:“你先猜猜。”
谁知陆宁远好奇心实在不重,听他不肯直说,当即不说话了。张大龙等了一阵,见他确实没有发问的意思,急得浑身像有虫子在爬,几下解开外袍,从里面划拉出一只整鸡,撕下鸡腿作势要递,但又不当真递出去,只拿在手上,朝陆宁远扔过去一大块石头,不信砸不中他。
“小太子在席上杀人了!”
“啊?”陆宁远果然吃惊,问:“怎么回事?”
一旁,李椹暗暗在心里恨铁不成钢。他还以为张大龙想了一路,能想出什么石破天惊之语,没想到却是这个。
凭他对陆宁远的观察了解,按照今晚当真发生的事,与其像这么说,还不如和他说“小太子今晚上差点让人给杀了”来得更有效果,你看陆宁远是不是当场从床上跳起来。
张大龙哪里知道他心里所想,反而“哼哼”笑了两声,得意地向他看去一眼,随后道:“你别急,你再猜猜杀的是谁?”
陆宁远一时不语,先在李椹脸上看了一圈,又打量了张大龙一阵,见他满脸喜色,又让酒气蒸得通红,丝毫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痕迹,反而意气风发,心里已略略有了底,只是有点难以置信,讶然问:“难道是成业?”
张大龙又是惊异,又是无趣,把鸡腿往他怀里一扔,“不会是刚才有人提前跑回来给你通风报信了吧?”
陆宁远左手一捞,刚刚好捏着鸡爪子把鸡腿抓在手里,闻言出了阵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一面啃起鸡腿,一面问:“熊文寿不曾阻止么?”
张大龙把手一挥,“他阻止有个鸟用!”
这里面的弯弯绕让他讲可讲不明白,李椹赶紧摆摆手阻止了他的胡言乱语,从旁边走过来,坐在床边上,把此事前因后果对陆宁远讲了一遍。
他记心很强,口才又好,非但能把各人所说的话大差不差复述出来,描述起当时之景,谁做了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更又随着说随着加工一番,直讲得高潮迭起,当真让人身临其境。
刘钦先头一番话如何图穷匕见、如何借着秦良弼打熊文寿、如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何拿自己做陷阱把成业逼到死路、又如何迫得众人心服口服,在他口中,有如抽丝剥茧,条条说出。
张大龙一开始还嫌他说得不好,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到后来不吭声了,听得比陆宁远还要认真。
在他说的时候,陆宁远也顿住不动,等他说完,呆了好半天,没说什么,把手里鸡腿几下啃净了。
他人高马大,虽然卧床,但这点东西下肚实在当不得什么,吃完之后反而更饿,就着几只发糕,把剩下的鸡又吃了大半,剩下的东西一动没动。
他吃东西有个特点,一般一样东西吃完之前,从来不碰下一样,不管桌上有几个菜,他都一道一道地吃,除非混在一起,合成一道,不然从没有两个菜一起吃的时候。
张大龙和他待的时间长了,见怪不怪,见带回来的酱牛肉、卤鸭子、还有手把肉全都剩下了,高高兴兴地把袍子一扎,收好口子,打算留着明天晌午再吃一顿。
等擦干净手,陆宁远忽然问:“夏人暂退,大军不会在睢州久留,接下来去哪,你们有什么想法没有?”
张大龙一愣,不明白正聊着刚才的宴会,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想也不想就道:“俺想什么,你老陆去哪,俺就跟去哪就得了。”
陆宁远摇摇头,“各有各的路走,跟着我未必是件好事。”
张大龙倒了杯冷水喝,“有啥好不好的,俺看挺好啊。”
李椹问:“千总,你有什么打算?熊文寿这里是肯定待不下去,之后是跟太子一道,还是回解公那里?不会是还像你之前说的,要去大同吧?”
“不,不去大同了。”不知道为何,说这话时陆宁远好像有几分赧意,但随后正色,“我已决心随殿下一起,日后或许要南走建康。那里不比这边的军营,稍有不慎,恐怕要惹一身是非,你们留在解公营中或许更好些。”
张大龙眨巴两下眼。李椹又问:“你这样做,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你自己?”
他当真敏锐,这话问出,陆宁远有几分始料不及,认真想了一想,如实道:“都有。既是为了殿下,也是为我自己。”
“那好。”李椹两手一拍,“要是你说这么做只是想保护小太子,就跟前面那几次似的,那我不能跟你走。但既然你这么说,那别说是建康,天涯海角也没什么远的,我都跟定你了。”
“你是有志向的人,虽然从来不说,但我看得明白。我李椹没有太大的本事,却也是昂藏七尺的男儿,有生之日不做出一番事业来,死后到了泉下,哪有颜面见那么多的先人?”
“在太子身边,机遇毕竟非同一般,一年抵得上别处十年,至于那些个是非,惹就惹吧,天掉下来一起扛着就是。甘蔗没有两头甜,也不能光吃肉,不挨打不是?有我们在边上,总比你一个人强点。”
陆宁远见他以为自己是为求功名才想要跟在刘钦身边,虽被曲解,却也十分感动。他心中真正所想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这会儿也不多作解释,抬起左手同两人各自握了一握。在他握的时候,心里暗暗起誓,这次一定要保护好他们,但这念头也同样没有出口。
他沉默一阵,冷不丁道:“我有没有和你们讲过我小时候的事?”
“啥事?”张大龙睁大了眼睛,露出颇为不可置信的神情,“你一只锯嘴的葫芦,一天说不八句话,小时候的事儿就更没影了。咋,你小时候有啥特别不成?”
“不是我,是……”陆宁远眼睛低下去,看向盖在腿上的一角被子,“其实我与殿下小时候就相识了。”
他想了一阵,随后用低沉的嗓音,缓缓向两人讲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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