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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同流贼顿兵相持一个月后。这天早上,邹元瀚漱过了口,把水吐进盆里,接过布巾擦了擦嘴,挥手让仆役退下,然后问候立在旁的副将,“怎么样,那小子这些天还是什么都不干?”
副将答:“还是之前那样。每天操练,就是教些听鸣金声、鼓声,辨认旗色、旗语之类的,都没怎么见教习武艺,别说别的了。”
邹元瀚让人服侍着开始换衣服,今天没有出兵打算,所以他也就没有披甲,“听说他最近又招募了点人?现在有多少了?”
“属下打探了,也就刚到两千人。”
“倒是翻了一番。”邹元瀚抬一抬手,让人系上腰带,“没有什么别的动静?”
副将心领神会,低一低头道:“还没有,不过属下看也快了。听说他们营里已经从一天三顿减成两顿了,士卒都有怨言。”
邹元瀚点头,“继续卡着他的粮草。”
“属下明白。”
邹元瀚挥手将下属和穿衣的仆役一起挥退,哼着小曲走到帅案前,坐下来开始用饭。
这一个月来,邹元瀚采纳陆宁远之策,上表朝廷,请求朝廷下令周围各省配合自己剿匪,将翟广部与扎破天部围困在黄州府,同时也将其他各小股流贼隔绝在外,让他们彼此音信不通,难以互相呼应。他自己则引而不发,将这些流寇迫得四处逃窜,几无容身之地。
期间翟广与扎破天曾几次突围,均被拦回,只得转徙各处,始终避着他大军军锋仓皇潜行。邹元瀚曾几次探明流贼大军所在,试图袭破,但均未成功。兵锋小挫,毕竟无碍大局,他也并不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自己四面张网,又以大军压境,内外夹击,这些流贼飞走路绝,眼下虽然还在负隅顽抗,但用不多时定然落胆,大功已在俄顷间,只看那一天何时到来。最多三月,最快只要一个月,便可向朝廷具表告捷了。
为着攻心,他还上奏朝廷,悬赏翟广人头,在全省当中四面张贴,赏格定得极高,足有三百万两之巨,想看重赏之下是不是会有勇夫。与此同时,对扎破天也有悬赏,只不过比翟广要少得多,只有一百万。
一个月前陆宁远所说的“翟广名高位卑”提醒了他,如今他故意压低了扎破天的赏格,把他置于翟广之下,不知扎破天见了后有没有什么想法。
他这边心情正好,那边,翟广、扎破天他们却也不是愁云惨淡。
他们虽然被困在这一省之地,但这一月间并未遭受什么损失,反而在转徙各地间,队伍愈发壮大。每到一处,便有许多流民加入过来,他们一律收编成军,如今两部加在一起已有两万来人,同邹元瀚军已是相差不大。
邹元瀚有空让人盯着陆宁远,却因心中轻视,没有仔细探明他们营中情况,亦或是觉着不过都是些临时拉来凑数的乌合之众,并未在意。
被他视作穷途末路的两队流寇,有时合二为一,有时兵分两路,随情形而变。临敌时两人便拧成一股,一同御敌,共渡难关,而遇募兵这种有好处的事,两人为免冲突,便尽量互相避开,谁也不去对方地盘。但无论分合,他们却是实实在在地没有半分落胆之意,唯一的问题便是粮草不足。
如今有邹元瀚虎伺在旁,那些需要数日数月之力方能攻下的富裕大县,他们是难指望了,所过之处为寻百姓支持,去的都是些穷乡僻壤。这里百姓受官府欺压更深,生路断绝,见他们来了,无不欢欣踊跃,还有主动绑缚了县官带到他们面前的。
但这些地方的百姓往往自己都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拿不出什么余粮。他们手里纵然捏着银子,却也花不出去,更不必提扎破天坏了名声,日子只有更难过的份。
如今队伍壮大了,吃饭的嘴却也多了,粮草便愈发支绌,成了当前的燃眉之急。翟广与扎破天这时已分开多日,为此不得不又碰头。
碰面时两人均已听说邹元瀚出钱悬赏自己脑袋的事,气氛不由有些尴尬。
最开始翟广只听说了自己的,听过之后哈哈一笑,对景山几个道:“老邹倒是看得起我!”但没过两天,混入城里的士兵揭下了对扎破天的悬赏令带回来给他,翟广看过之后,当即觉着不妥,但也知道形势如此,做什么都错,便按兵不动,全不声张,只当不知道此事。
这天碰面之后,聊不两句,反而是扎破天当先提到,抹着胡子呵呵笑道:“老邹对咱的悬赏恁高,我也让人到处张榜,给他定了给赏格,老哥你猜是多少?”
翟广问:“多少?”
扎破天伸出三根手指。翟广问:“三百两?”扎破天摇头。翟广又猜:“三千两?”扎破天道:“高了,高了!三百两都高了。”翟广便又问:“那么是三十两?”
扎破天见他屡猜不中,等不及了,索性自己揭破谜底,“都不对!是三钱银子!我这是告诉老邹,在我扎破天眼里,他就值这个价!”说完哈哈大笑。
翟广也笑,见扎破天心胸宽广,很是松了口气,便不再提悬赏之事,趁势把话头往别处引。
两边会同各自的军师围在一起几次商讨之后,均觉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终于宋鸿羽牵头定下一计。
提出这法子,多少有些出于无奈,至多只是下策中的一条上策,还未实施,不料却忽然传来消息——附近不远的鹅笼镇,乡民不堪官府欺压,一群人纠集起来愤而反抗,竟然趁夜攻破县城,占据了县衙。而守城官吏被缚住时全无准备,大半竟然还在梦里浑然不觉,稀里糊涂就被从被子里面提出来,捆吧捆吧拖出去砍了脑袋。
那些乡民虽然与翟广素不相识,但是破城当日就派人过来向他传信,请他进城主持大局。翟广闻报之后,明白这是天赐良机,不敢耽搁,收拾人马便要过去支应,但临发之前,忽然想到什么,忙勒令大军暂驻,派人将消息传给扎破天。不管扎破天是否已经得知,他派人报告一声总是好的,以免兄弟之间生出什么嫌隙。
这些天来,他始终小心维持着同扎破天的关系,推尊他的盟主之位,严令士卒不许风言风语,更尽量不出风头。他也明白这样下去恐怕不是长久之计,但拖一天是两晌,官军来势汹汹,和之前几次大不一样,似乎这次是下定了决心想要将他们彻底歼灭,还是同舟共济过了眼前这个难关为上,以后的事情也只能是“明日愁来明日愁”了。
果然,翟广派去的人报告鹅笼镇的情况时,扎破天还未听说过,得知以后大喜过望,马上向鹅笼镇挺进。
他一面走,一面让人查实,见消息确实准确,很是承翟广的情。进入县城之后,粮草金银自不待言,任谁看这都是一块肥肉,翟广原可以独吞了它,却没这么做,反而先告诉给他,自己率军缀在他后面,以示绝不率先进城之意。
翟广做到这个份上,他也不能不够意思,在路上便已打定主意,等一会儿打开县城的粮仓府库,无论有什么好东西,都和翟广二一添作五,绝不多拿——谁知天总不遂人愿,进城之后不久,反而嫌隙顿生,却是后话。
他们距鹅笼镇比邹元瀚与陆宁远的驻军都要更近,收到消息又早,等陆宁远得知之时,扎破天的先头部队虽然还没入城,但算算时间,已经彻底赶不上了。陆宁远知道叛军入城补给已成定局,也就没有急于向鹅笼镇方向移动。
虽然之前他向邹元瀚献计,说要想方设法断绝叛军粮道,让他们无法获得补给,逐步削弱其力量,但他也深知,想要彻底困死翟广绝非易事。翟广与扎破天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易进入鹅笼镇,虽然在他意料之外,其实也没有坏了他的部署。
他向邹元瀚献计,邹元瀚又上表朝廷,奏疏中全然没提他的名字,他并不在意。朝廷拨划来的粮草军需,要经邹元瀚之手才能给他,邹元瀚故意截下大半,想要借此给他下马威、逼迫他走投无路,去劫掠百姓,再上书弹劾于他的心思,他也,但同样不以为意。
他如今名微众寡,不在其位,却可借邹元瀚之手而谋其政。邹元瀚采纳了他的建议,便是在按他的部署施行,他对邹元瀚进言说要困死翟广时,其实心里便知道不可能,也压根没想过能用这种方式困死翟广,真要说来,还是他自己先断粮的可能性更高。他真正的谋划并不在此,翟广与扎破天入鹅笼镇补给,反而是他所乐见的。
只是他心中真正所想没有同任何人说,每日只是招兵、练兵,让他们识金鼓、晓号令、明进退、知荣辱,将武器战法的教授全都放在后面。大概是因为这样,邹元瀚觉着他压根不懂带兵,这些时日除了卡他的粮草物资之外,没再找他的麻烦。
至于军中日渐告罄的粮草,实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现在他军中已改为每日两餐,他与士卒们从来一同用饭,命其他部将也是如此。成军以来,他与这些士卒虽未能同甘,却是共苦,士卒们见全军人人如此,连主帅也和自己吃的一样,倒也没有多少人不满,打饭时看看对方的碗,往往自嘲几句便过去了。
除此之外,李椹已经出发,既是去外地购粮,也是去暗中执行刘钦事先交代给他的任务。
陆宁远思索再三,又给刘钦去了一封信,讲明军中粮草短缺问题,希冀刘钦有所处置。信写好后,在桌上搁了半天,他十分想要再写一些别的,犹豫再三,最后只是加了两句,一句是感谢他送的衣服,一句解释自己感谢的原因:行军很冷,衣服穿上很暖和。信写好后,即着人发出。
刚走出帅帐,即听军门处一阵喧哗,随后兵丁跑过来道:“报告!抓到两个奸细,一直在营外探头探脑,往咱们里面张望。”
陆宁远点点头道:“带过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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