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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闻骞的手下办事还算牢靠,每隔两个时辰就有消息传回来,用的是天义教在凤河暗桩的渠道——有时是街边卖炊饼的摊贩递来的纸条,有时是客栈小二送热水时捎带的口信。“人还在西郊那片坟坡上,没挪窝。”汤闻骞把最新一张纸条扔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抱着他那把刀,躺在他爹娘坟头旁边,跟守着窝的老狗似的。”龙娶莹正对着一面铜镜,拿湿布子慢慢揩脸上补的灰——这几日她时不时要出门,总作男装打扮。她肤色不算白,可皮肉到底和常年劳作的汉子不同,看着太光净,眉眼间的痕迹也容易露馅。只得每次出门前,都往颊边、额角抹一层薄灰,让脸色瞧着暗淡疲沓些,混在人堆里不扎眼。布子擦过下巴,她手里动作没停,眼睛却从镜子里斜过去,瞟了汤闻骞一眼:“让他待着。”“待多久?”汤闻骞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手指头在桌沿“哒、哒”敲了两下,“县衙的海捕文书可是贴得满街都是,白纸黑字,悬赏一百两。眼下他是躲得偏,没人撞见。等天一亮,上山砍柴的、采药的、还有扫墓的,但凡有个眼尖的瞧见他——一百两啊,够普通人家置两亩地、再娶房媳妇了。你猜,会不会有人动心?”龙娶莹把颊边最后一点灰痕彻底揩净,转过身子,脸正对着汤闻骞。她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动心才好。不动心,他哪晓得自己这条命,在外头人眼里值个什么价。”汤闻骞皱眉:“你的意思是……等有人发现他,去报官,咱们再出手救人?这戏是不是唱得太险了?万一官府的人先到,一刀把他砍了,咱们这萨拉找谁演去?”“不会。”龙娶莹说得笃定,“西郊那片坟坡我让人去看过,地形杂,老树多,藏个人容易。真要有人报官,衙役集结、上山搜捕,少说得一个时辰。咱们的人盯得紧,来得及。”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况且,他现在还不够‘绝’。”汤闻骞听出她话里有话:“什么叫不够绝?家传的刀卖了三天没卖出去,当街‘杀’了县令公子——虽然是你动的手脚,但这黑锅他背定了。现在全城通缉,身无分文,只能躺坟堆里等死。这还不叫绝?”龙娶莹没直接回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天色已经暗透,远处街市传来零星的吆喝声和狗吠。她看了一会儿,才说:“绝路分两种。一种是外头逼的,走投无路;一种是心里认的,自己不想活了。他现在是第一种,但还没到第二种。”她转回身,从怀里摸出张迭成小块的纸条,递给汤闻骞:“你看看这个。”汤闻骞接过,展开。纸条上是蝇头小楷,写的是丞衍的过往——比之前查到的更细,连他小时候在哪个村子吃百家饭、村里有几户人家给过他一碗粥都列了出来。末尾添了一行新字:“无亲无故,唯一惦念乃父母荒坟。性孤直,重恩义,少言。”“看明白了?”龙娶莹问。汤闻骞把纸条放下,手指在“无亲无故”四个字上点了点:“明白了。这人没软肋。没爹没娘,没妻没子,没朋友没牵挂。咱们就算把他从绝路上拉回来,他感不感恩是一说,就算感恩,哪天他想走,拍拍屁股就能走——反正没什么可失去的。”“对。”龙娶莹坐回桌前,“没软肋的人,用着不踏实。你今天给他一口饭,他明天可能就为另一口饭反咬你。得让他有样东西,比自己的命还重要,这样他才会老老实实跟着咱们走。”汤闻骞琢磨着她的话,眼睛慢慢眯起来:“你想……给他造个软肋?”龙娶莹从桌上拿起另一张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轻轻拍在汤闻骞胸口:“不是我想,是已经在造了。”汤闻骞展开那张新纸条,上头只有一句话:“夏家女已至西郊坟坡,弱视,按计行事。”他抬头看向龙娶莹,脸上表情复杂,最后叹了口气:“你这心肠……是真够黑的。”龙娶莹笑了笑,没接话。西郊坟坡。这地方名字听着瘆人,其实风景不差。坡势缓,朝阳,底下有条小溪流过,按风水先生的说法是“聚气养魂”的好地方。所以附近几个村子的人,祖辈都埋在这儿。年头久了,坟堆迭坟堆,墓碑挨墓碑,荒草长得半人高,夜里看是有点吓人,白天倒有种荒凉的安静。丞衍躺在两个矮土堆中间。土堆前立着两块简陋的木牌,一块写“父”,一块写“母”,字是他自己用烧黑的树枝划上去的,歪歪扭扭。他不知道父母的名字,村里老人也说不清——只说他爹是个走货郎,病死在路上;娘生他时难产,也没熬过去。他是喝羊奶和米汤长大的。他抱着那把家传的刀,刀鞘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块。他不敢去溪边洗,怕动静大被人发现。肚子饿得一阵阵发紧,昨天在山坡上摘的几个野果子早就消化完了,胃里像有只手在拧。天黑透了,星星出来,一颗一颗,冷冷的。他睁着眼看天,脑子里空茫茫的。想不起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也想不出明天该怎么活。也许天亮就该走了,往深山里钻,做个野人。或者……干脆就在这儿躺着,等死。正胡思乱想,坡下传来细微的声响。丞衍立刻警觉,手握住刀柄,身子往坟堆后缩了缩。声音越来越近,是脚步声,很轻,还有些踉跄,像是走路的人不太稳当。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慢慢走上坡来。是个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提着个小篮子。她走得很慢,眼睛望着前方,但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在努力辨认方向。丞衍屏住呼吸。这姑娘不像来搜捕的,也不像砍柴采药的——这大晚上,谁家姑娘会独自来坟坡?姑娘走到一处坟前停下。那坟比周围的整齐些,碑也新,看得出常有人打理。她蹲下身,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馒头、一碟酱菜,整整齐齐摆在碑前。然后她跪下来,双手合十,没出声,只是肩膀开始轻轻发抖。她在哭。丞衍隔着十几步远,能看见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亮晶晶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出去安慰?他这张脸,怕把人吓着。不出去?看她哭得伤心,心里不是滋味。正犹豫,姑娘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爹……我又来看你了。娘今天托梦,说她在那边冷……我烧的纸钱,你们收到了吗?”她顿了顿,抹了把眼泪:“村里人都说我命硬,克爹克娘……我不信。爹,你告诉我,是不是我不好,才让你们都走了……”丞衍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孩子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没爹娘的野种”“晦气”。他那时不懂,只会挥拳头,后来懂了,就学会了低头走路。姑娘哭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她提起篮子,转身要走,可眼睛实在看不清,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哎哟”一声,差点摔倒。丞衍下意识从坟堆后站起来:“小心!”姑娘吓了一跳,猛地退后两步,篮子掉在地上,馒头滚了一地:“谁?谁在那儿?”丞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了。他站在原地,手攥着刀,不知道该进该退。姑娘眯起眼睛,努力朝他这边看。月光下,她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黑乎乎的一团。“你……你是人是鬼?”她声音发颤。“人。”丞衍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我是人。你别怕,我不伤你。”姑娘似乎松了口气,但依然警惕:“你在这儿做什么?这大晚上的……”丞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没地方去。”他指了指身后那两个土堆,“这是我爹娘。”姑娘“啊”了一声,语气软了些:“你也是……来陪爹娘的?”“……算是吧。”丞衍含糊应道。他弯下腰,把滚到脚边的馒头捡起来,拍了拍土,递还给姑娘。姑娘接过馒头,没吃,只是捏在手里。她抬头“看”着丞衍的方向——其实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你叫什么名字?”“丞衍。”“丞衍……”姑娘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夏橙,夏天的夏,橙子的橙。我爹娘都叫我小橙。”两人一时无话。夜风吹过坟坡,荒草沙沙响。夏橙忽然问:“你不回家吗?天都黑了。”丞衍苦笑:“我没家。”他说完,觉得这话太凄凉,又补了一句,“你快回去吧,一个姑娘家,夜里不安全。”夏橙没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轻声说:“我也没家了。娘去年投了河,爹的坟在这儿……村里人说我不祥,都不让我住老屋。我现在住在村尾的旧瓜棚里,离这儿不远。”丞衍不知道该说什么。夏橙忽然抬起头,虽然看不清,却准确地面向他的方向:“那你……要不要去我那儿?瓜棚虽破,总比睡坟地强。”丞衍愣住了。他第一反应是拒绝——他现在是杀人犯,悬赏一百两,去谁家都是祸害。可看着夏橙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脸,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我……”他艰难开口,“我不能去。我……惹了事,会连累你。”“什么事?”夏橙问。丞衍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在集市上,杀了人。杀的是县令的儿子,赵志。”他以为夏橙会吓到,会尖叫,会转身就跑。可夏橙只是安静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她说:“杀得好。”丞衍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赵志……”夏橙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那个恶霸……我娘……我娘就是被他逼死的!”她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哭出了声,肩膀抖得厉害:“他看我娘长得好看,几次三番来家里纠缠……我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那天他又来,娘拿剪子抵着自己脖子,他才骂骂咧咧走了……可半夜,娘就投了河……尸首……尸首都没找到……”她哭得说不下去,蹲下身,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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