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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如果我早知道后来的事,我在路上就该对余中简表达他为我“报仇”的谢意而不是呼呼大睡;如果我早知道后来的事,我一回荣军就该先洗个澡吃个饭揣俩大饼在身上而不是先去做x光。
&esp;&esp;世上没有早知道。
&esp;&esp;桐城之行好像一个命运的转折点,不过一去一回,那本以为在逐渐好转的末日生存形势忽然就朝着一个谁都不曾想到的恶劣方向转向而去了。
&esp;&esp;三天前的下午,我们安全返回荣军。我的腿伤自然引起父母注意,经过唐大爷的检查,我股骨轻微骨裂,无需治疗,休养自愈。就在陷入盘问、责备与爱的泥沼中不能自拔时,我听到不知发至何处突如其来的一声爆炸,响彻云霄。
&esp;&esp;那时桌椅剧烈震颤,楼体明显晃动,塑料吸顶灯掉落下来,正好砸在我的头上。我大叫着地震了,不顾伤腿,拼命把我爸妈往办公桌底下按,一家三口缩在桌下躲了五分钟,余中简拿着望远镜冲进来喊了一声:“城东遭遇轰炸,人员迅速转移。”
&esp;&esp;我听到轰炸的时候,脑子也炸了,一时间慌乱不能自已。面对无法预料不曾遭遇的危机时,我不能冷静思考并迅速作出应急反应的短板就暴露出来了。
&esp;&esp;但哪里又有空多问多说多思考呢?机翼嗡嗡盘旋在城市上空,听着仿佛近在耳畔,爆炸声催命一样在四面八方接连不断地响起。不同于我使用过的榴弹或小香瓜,响则响矣,威力有限,那爆炸是真正令人魂灵出窍的声音,脑中一瞬间想到的全是新闻里见过的轰炸场面,感觉自己好像下一秒就会丢了命。
&esp;&esp;飞机再次驾临槐城,可并不是带来了国家救援的好消息,而是不问青红皂白投下一堆炸弹。先是城东,几分钟之后就炸到了城西,要不是我们跑得快
&esp;&esp;余中简给出两分钟时间撤离,所有人都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彬彬背着他爸,我爸抱着我,后面还拖着我妈,三人都跑出了飞一般的速度。大院里一片混乱,能启动的车子上都挤满了人,刘美丽甚至坐到了小黑腿上。我趴在大卡车的车斗边拼命向上拽人,小孟缩在魏姐怀里,眼睛里满是惊恐。
&esp;&esp;关在四楼的俘虏们打不开门,一个个从窗户里往灌木丛上跳,腿摔没摔断不知道,反正开车时一个都没落下。
&esp;&esp;吃的,用的,穿的,物资全部留在了荣军,除了我们刚弄来的那一车武器——还没来及往仓库里移放,上去个司机开着就走。
&esp;&esp;因为无法判断轰炸点,我们没有往城外逃,在余中简的带领下暂时落脚小江山。这里丧尸少,还有防空洞,至少能保性命无忧。本以为第二天可以回去,没想到就在准备动身时,轰鸣再次响起,一百多人挤进防空洞,不言不语,默默听着家乡被摧毁的声音。
&esp;&esp;第三天,飞机没有再来,惊弓之鸟却不敢冒头,硬是没吃没喝没床没被的又忍了一天,所有人都濒临崩溃。余中简趁夜带人潜入城内找回了一些食物和水,不多,一百多人一顿的量。同时带回一个不幸的消息:荣军住院部大楼坍塌,人工湖,后花园,医储仓库,包括食堂都掩埋在废墟下了。或者也可以说,荣军没了。
&esp;&esp;第四天一早,我拄着根粗树枝站在小江山山顶上,眺望着不远处黑烟滚滚的城市,心潮起伏难平。曾以为尸潮将是我们能遭遇的最大危机了,却没想到还有更险恶的困境等在前方。
&esp;&esp;我爸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喃喃念叨:“家没了,老齐家没了。”我妈陪在他身边,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背。
&esp;&esp;从仅剩的一支望远镜里看出去,城东一片废墟,老齐家所在的方向被浓烟笼罩,凶多吉少可想而知。
&esp;&esp;余中简,高晨,韩波,周易,小黑,还有刘美丽,马莉等人都站在我身边。一分钟前余中简让我做出决断拿个主意,现在他们都在等着我的回答。
&esp;&esp;三天里我们并不是没有交流过,白天高度紧张,警惕飞机回头,一到夜深人静时便凑在一起长时间开会,分析飞机来自哪里,轰炸意图,持续时间,和应对方式。
&esp;&esp;意见在轰炸意图上得到统一,大家一致认定这是国都里的首脑级人物开启了极端清理模式,在一些被判定无幸存者或幸存者极少的区域实施轰炸,大批量删除丧尸,降低病毒继续传播的可能性。意见又在我们的应对方式上产生分歧,保守派以中老年人为代表,觉得轰炸结束后可以回归槐城,从零开始建设新家园;激进派以周易小黑等为代表,认为上头没有通知一声就炸城,是草菅人命漠视基层百姓的行为,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他们要个说法,尤其是得赔偿我们大半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物资。
&esp;&esp;直到此时此刻,我其实还处在恍惚的状态里。心中不停自问,就这么没了?我的家,我的单位,我的城市,就这么没了?太迅速太突然以至于三天以来我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还想炫耀桐城搞来的武器呢,还想洗个热水澡呢,还想吃手擀面呢,还想看着三号坑打出水呢,还想喂小兔子呢!
&esp;&esp;是的,小兔子,逃跑的时候没来及带上,养在食堂里的它们应该已经被压成兔饼了吧?
&esp;&esp;一股怒火从丹田升腾而起,攻心攻脑,烧遍四肢百骸,眼睛里只能看到滚滚黑烟和狼藉废墟,耳朵里只能听到我爸痛心无力的呢喃,按着树枝的手在发抖,我愤不可抑。
&esp;&esp;努力生存变成了一个笑话,蝼蚁的性命一文不值。
&esp;&esp;许久之前的那架直升机或者真是被派出搜救幸存者的,可是驾驶员显然把任务看作了儿戏,在敷衍,在走过场,也许根本没有把我们这种小城市里的幸存者放在眼里。他知道有活人每天盼着他再度飞过吗?他知道搜救之后就是轰炸吗?我一定要找到他,当面问一问他的想法。
&esp;&esp;“观察几天,先确定轰炸不会再继续,”我吁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对众人道,“之后我们去首都,要说法,要赔偿,要他们把槐城还给我们!”
&esp;&esp;韩波犹疑:“是所有人都去,还是”
&esp;&esp;“所有人都去。”余中简不容置疑地替我回答,他从裤兜里掏出被挤得瘪瘪的烟盒,打开后里头只剩了一根香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拿出那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后道:“槐城废了,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esp;&esp;周易凶狠地转了转脑袋:“本来想踏踏实实做大做强,以后有资本跟上头谈个招安合并什么的,现在上头是要直接剿灭我们啊,此时不起义更待何时?”
&esp;&esp;我斜他一眼:“只是要个说法要条活路,一百多人起什么义?你还没放弃你当人王的梦想呢?”
&esp;&esp;周易泄气:“人总是要有追求的嘛,那不起义,我们这就等于是去信信什么来着?”
&esp;&esp;“上访。”小黑接话,“无端端炸了我们的家,我们去上访师出有名。”
&esp;&esp;上访这个词仿佛带有魔力。当我跟保守派说去首都找大人物讨公道,他们都劝我算了,又是飞机又是炸弹的肯定都是正规军咱们惹不起,别去鸡蛋碰石头了。但当我换个说法,告诉他们去上访要赔偿时,保守派们猛然想通了,对啊!轰炸槐城就和开发商不顾百姓意愿强拆房子一个道理,市民还在这儿呢,你凭什么炸呀?上首都找领导告状要赔偿天经地义!
&esp;&esp;我爸头一个转变思想,由颓废转为积极:“去首都找你三叔,他得帮着我们找门路上访,老齐家都炸没了,我就不信他不生气!”
&esp;&esp;三叔气不气我不知道,但我真的是气得头顶生烟,尤其是站在荣军大门口亲眼看见那一堆断壁残垣时。余中简大概为了照顾众人情绪,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住院部倒塌的情况,致使我还存有一丝希望,希望能在门诊抢救出一批医疗品,希望能从行政楼抢救出大家的换洗衣裳和私藏的食物。
&esp;&esp;可事实是,轰炸引发了仓库里的弹药爆炸,弹药又引发了油罐爆炸,全塌了,全埋了,菜地没了,井也没了,想找东西只能深挖了。连荣军门口的路都被炸成渣了,我能进来还是余中简背过来的。
&esp;&esp;张炎黄垂头丧气地从废墟上走过来:“连长的旅行包也找不到了,就在路上看了一封信,其他全没了。”
&esp;&esp;心血付诸东流的滋味谁流谁知道,我直喘粗气,没能好好休养的左腿愈发疼痛。
&esp;&esp;“能挖出来的我都挖了。”余中简从后头轻轻抵住我的腰,让我借上一点力,“去首都一路上再重新搜集吧,不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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