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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着二十多年在运销科摸爬滚打的经验,覃允鹤对公司业务的敏感程度,早已胜过对自家灶台温度的感知。当公司公告栏贴出“管理层全员调整”的通知时,他正在办公室核对上月的煤款回收台账,指尖划过“新领导班子任职名单”的瞬间,心里便咯噔一下——大规模换管理层,最怕的就是新领导不熟悉运销行业的“潜规则”,尤其是货款回收这块“硬骨头”,一旦衔接出问题,整条资金链都可能卡壳。
果不其然,这份担忧没隔几天就变成了现实。那天上午,覃允鹤刚把一批发往青岛的煤炭提单交给业务员小王,财务科的老周就急冲冲地闯进了运销科办公室,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资金报表,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覃科长,出事了!咱们账户上的钱,撑不过这个月了!”
覃允鹤赶紧放下手里的钢笔,接过报表仔细翻看——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十几笔红色的“未到账”,其中三笔还是超过五十万的大额货款,涉及威海、烟台两家重点客户。他指尖在报表上重重敲了敲:“这几家不是一直很准时吗?怎么突然拖这么久?”
“我昨天跟他们财务打了八通电话,要么没人接,要么就说‘领导还在审批’。”老周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焦虑,“更要命的是,下周三就得给西边那三家小煤矿结煤款,要是再收不回钱,人家就要停供了——咱们库里的存煤,只够发五天的货。”
覃允鹤皱着眉站起身,决定去煤场看看实际情况。刚走到煤场入口,就听见一阵压抑的抱怨声。顺着声音望去,三辆装满煤炭的解放卡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车斗里的煤堆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是刚从矿上拉过来的。几位司机蹲在路边的水泥地上,手里夹着烟,烟灰掉了一地,脸上的愁容比煤场的煤灰还要重。
其中一位穿蓝色工装的司机,是跟着运销科跑了五年的老郑,见覃允鹤过来,他赶紧掐灭烟头站起身,鞋底在地上蹭了蹭,语气里满是无奈:“覃经理,您可算来了!这三车煤是昨天拉来的,本来要发往潍坊的电厂,结果小煤矿那边听说总公司还欠着他们八十万煤款,硬是不让卸车,说什么时候给钱什么时候卸——这都已经是第三次了!”
老郑指了指卡车驾驶室里叠着的欠条,声音压低了些:“前两次我还能跟矿上的人说好话,这次人家说‘再欠就封矿’,我是真没办法了。咱们运销科以前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现在倒好,不仅要跟客户催款,还得看小煤矿的脸色,这活儿真是越来越难干了!”
覃允鹤拍了拍老郑的肩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老郑,你先别急,这事儿我来解决。”说完,他转身就往总经理办公室走——眼下这种情况,只有亲自去客户那边一趟,才能把货款催回来,否则拖得越久,麻烦越大。
让他意外的是,这次找总经理报备出差,过程竟异常顺利。以往他每次提出要去外地催款,领导总要拉着他聊上半个多小时,一会儿叮嘱“跟客户吃饭别喝酒,免得误事”,一会儿又反复强调“多听少说,别把关系闹僵”,临走前还得让他每天汇报进度。可这次,总经理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青花瓷茶杯,听完他的申请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说了句:“行,你去吧,注意安全。”
覃允鹤愣了一下,还想补充说几句催款的具体计划,总经理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不用跟我说那么多,你是老运销了,这点事你看着办就行。”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覃允鹤心里的疑惑更重了——更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再过两天就是公司每年最重要的职工代表大会,按照惯例,这种会议会要求各部门负责人必须参加,以往领导总会提前几天就提醒他“千万别出差,务必按时回来参会”,可这次却只字未提,仿佛完全忘了这件事。
他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飘着的细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种反常的“爽快”,比以往的“千叮咛万嘱咐”更让他不踏实——就像平静的湖面突然泛起涟漪,底下往往藏着看不见的暗流。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收回货款,先解了公司的燃眉之急,至于领导的反常,等回来再说也不迟。
覃允鹤立刻回到运销科,把老张、小王、小李、小陈四名业务员叫到一起。老张是科里的老员工,跑威海线路快十年了,不仅熟悉客户公司的人,连对方财务科的审批习惯都摸得门清;小王脑子活、嘴皮子利索,最擅长跟对方磨嘴皮子,总能从财务那里套出“什么时候能付款”的准信;小李心细,负责整理所有欠款单据、合同副本,避免跟客户对账时出纰漏;小陈则会开车,这次出差的两辆面包车,就由他和老张轮流驾驶。几个人各司其职,正好凑成一个稳妥的催收团队。
他从抽屉里拿出提前整理好的欠款清单和合同副本,一一摊在桌上:“威海那家客户欠了七十万,是这次的重点——他们老板跟我认识多年,我去跟他谈;烟台那笔五十万,小王你带着小李去,记得把去年的供货清单带上,对方之前说‘煤质有问题’,咱们得拿单据反驳;小陈你跟我和老张一辆车,路上留意路况,
;咱们争取今天就能到威海。”
说着,他把清单和单据分发给几人,又特意叮嘱:“路上开车慢着点,雨天路滑,安全第一。跟客户谈的时候别硬碰硬,先听他们说难处,实在不行就提后续的合作——咱们明年还想跟威海那家扩大量,适当让一步可以,但货款必须收回至少一半,不然小煤矿那边没法交代。”
几人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就去收拾东西。小王抱着一摞单据往门外走,路过小陈时还不忘打趣:“陈哥,你这车技可得靠谱点,别让咱们半路趴窝。”小陈笑着拍了拍手里的车钥匙:“放心,上次去烟台跑夜路都没事,这次肯定稳。”
下午一点多,两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公司门口。覃允鹤把外套搭在臂弯里,最后检查了一遍放在副驾的单据袋,确认没落下东西后,对老张说:“走吧,先去威海,争取明天一早就跟客户见面。”老张点点头,发动汽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公司大院。
雨还没停,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覃允鹤看着前方被雨水打湿的公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脑子里反复过着跟威海客户谈判的话术,也默默盘算着:要是顺利,三天内就能收回大部分货款,赶在职工代表大会前回公司应该没问题。只是一想到总经理那反常的态度,他心里还是有点发沉,只能暂时把这份疑虑压下去,盼着这次催款能顺顺利利,早点给公司带回“救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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