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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秋冬,四季轮回,无止无休;过年亦是如此——自从有了“过年”的习俗,便年复一年流转,从没有停歇过。时间总在不经意间溜走,转眼又要过年了。每逢年关,企业间免不了相互走访:送上一块题着“合作共赢”的匾额,递上几副印着单位名称的挂历,再摆上一桌热热闹闹的宴请,这便是约定俗成的“走访”,没人说得清是哪家率先起的头。
自从在运销公司任职,覃允鹤每年都要忙这些事。可今年情况特殊:北服公司换了新的领导班子,对外走访的时间安排得格外滞后——按往年惯例,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前就得把走访收尾,可今年他直到腊月二十九才从外地赶回来。推开家门,跟家人匆匆打了个照面,连热饭都没顾上多吃两口,便又拎着公文包往单位赶。运销公司的工作本就特殊,春节期间反倒比平时更忙:地方小煤矿都放假停产了,乡镇企业那些发运煤炭的单位没了货源,也都停了发运;春运物资供应告一段落,铁路车皮计划稍微宽松些,正是运销公司抛售库存的好时机。所以,运销公司过年从不放假,年年都是这样连轴转,覃允鹤早就习惯了。
公司每年春节后都会举办“团拜会”,说白了,就是召集各单位干部聚在一起吃顿饭。吃过这顿饭,所有人就得立刻进入紧张的工作状态——这点不用领导挑明,大家心里都门儿清。节日期间,走亲访友的规矩也没断:北服公司大多人虽已脱离煤矿生产一线,但老辈传下来的习惯还在延续:徒弟拎着点心匣子拜访师傅,工友们揣着水果互相串门拜年,下级凑在一起组队给上级拜年,这些热闹的场景,一年年重复,也一年年添些新滋味。
今年,覃允鹤也约了几个相熟的同事,一起去给公司总经理拜年。拜年嘛,无非是拎上几箱本地产的好酒、几条烟,再带些苹果、橘子之类的应季水果,到总经理家里坐一坐,喝几杯酒,闲聊几句家常。酒过三巡,桌上的菜也热了几轮,总经理突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覃允鹤身上,慢悠悠地开口:“允鹤行啊!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呀?!”
这话用的是疑问句,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话音刚落,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酒杯碰撞的声音都没了,气氛像被冻住似的——同行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傻愣在那儿,不知所措。覃允鹤手里端着酒杯,杯沿都碰到了嘴唇,却没敢喝下去;放下吧,又显得心虚,指尖微微发紧。总经理却像没看见众人的尴尬似的,只顾低头夹着盘子里的菜,既不理会,也不抬头看任何人。
覃允鹤心里又无奈又犯嘀咕:这话该怎么接?谦虚说“还差得远,全靠领导信任”,怕被当成“此地无银三百两”;发誓说“绝对清白,从没动过歪心思”,又显得太刻意,反倒落了下乘。犹豫了几秒,他索性没接总经理的话茬,转头朝里屋喊了一声:“嫂子……嫂子!”
“啥事啊,兄弟?”总经理夫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半干的毛巾擦手,脸上带着笑,语气热络地问覃允鹤。
覃允鹤不慌不忙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几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递了过去,笑着说:“嫂子,刚在楼下小卖部买的,您尝尝,甜得很!”
这话一出,屋里的尴尬瞬间被打破,众人“哄”地一下笑了起来——总经理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夫人更是笑得直捂肚子,连说“你这孩子,还跟我客气”。片刻功夫,屋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大家端起酒杯,你敬我我敬你,畅饮起来,没人再提刚才那句让人不自在的话。
回去的路上,同行的同事都在念叨总经理那句“常在河边走”,有人说“领导这是故意试探”,有人替覃允鹤抱不平“咱们运销公司天天跟煤、跟钱打交道,没出错就不错了,还被这么怀疑”。覃允鹤却装作没听懂,不管谁抱怨,都只是“嗯”“啊”地应着,不接话茬,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回到家,覃允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经理那句问话,像根刺似的扎在他心里,反复琢磨:领导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心称赞自己在运销岗位上多年,清正廉洁、两袖清风?还是在怀疑自己手脚不干净,只是没抓到证据?
越想,他越觉得“怀疑”的可能性更大:毕竟自己在运销公司待了这么多年,之前矿务局下属的八个煤矿,每个矿的运销公司都在党员干部整风运动里“洗过澡”——有人因为贪小便宜受了处分,有人因为违规操作被调离岗位,唯独自己还在原位没动。新领导刚上任,对老员工不放心,怀疑也合情合理。
可他又想:就算怀疑,也不该在拜年的私人场合说啊?总经理是公司一把手,家里本就是谈家常的地方,聊工作本就不合适,更何况是这种带着质疑的话。难道是领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难不成新领导是在走险棋——“疑人也用”?要是这样,这人也太阴了!阴险的人,往往藏着毒辣的手段,说不定哪天就给自己“穿小鞋”。想到这儿,覃允鹤后背突然泛起一层凉意:自己这是在跟“狼”为伍啊,说不定哪天就被“咬一口”,甚至被“吃掉”。他暗暗告诫自己:今后可得更小心,毕竟运销岗位
;太敏感,一步错就可能满盘输。
前辈们早总结过:进了运销这种关键岗位,就像进了染缸,再干净的人也难保持“纯白”;还像成了“运动员”,大小“运动”都得被筛一遍——天天跟钱、跟煤打交道,被人怀疑太正常了,只能自己多注意。
一夜辗转,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刚立春没几天,窗外的寒风依旧刺骨,院子里的冰雪虽开始消融,化成的水在墙角积着,可路边的草木还没露出半点绿色;河边的柳树枝条垂下来,枝头上的叶苞才刚鼓起来,像一个个小小的绿灯笼,透着点微弱的生机。
乡间老人常说,这是“冻人不冻水”的日子——春天刚起步,暖风吹得还不够劲儿;等再过些日子,暖风裹着春雨来,万物才能真正复苏:草芽从土里冒尖,野花在路边开得成片,柳树也抽出新绿,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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