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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雨连着下了三天,集体企业办公室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雾,覃允鹤捏着查完的账本推门进来时,裤脚沾了圈湿冷的泥点。风裹着雨丝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把桌上的报纸吹得簌簌响,油墨味混着潮湿的霉味飘进鼻腔——这地方总也晒不透,墙角的铁皮柜底积着圈暗褐色的水渍,连他常用的搪瓷杯,杯沿都凝着颗颗细小的水珠,摸上去凉津津的。
他把账本塞进抽屉,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才想起忘了关窗。伸手去推窗时,雨丝正好打在手背上,凉得他指尖一颤。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雨水顺着枝桠往下淌,在运销公司的站台上积成了一个个小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远处的煤仓被雨雾裹着,灰黑色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顶端的信号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像困在雾里的星,在雨幕中忽明忽暗。
覃允鹤靠在窗沿上,目光盯着站台尽头那截被雨水泡得发黑的铁轨。雨下得密了,水洼里的倒影被砸得支离破碎,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老班长穿着深蓝色雨衣、扛着铁锹走在前面,雨水顺着老班长的帽檐往下滴,在煤灰里砸出一个个小黑点,踩上去咯吱作响。工友们的笑声混着雨声、煤块碰撞的“哐当”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可风一吹,这些声音又散了——老班长去年退休回了老家,听说回去就种了半亩菜园,再也没穿过沾着煤灰的雨衣;曾经一起装煤的工友,有的去了南方打工,有的开了家小饭馆,只剩下这座煤仓,还在雨里沉默地立着,墙皮被雨水泡得斑驳脱落。
他掏出烟盒,摸了摸,里面的烟早就被潮气浸软了,捏起来软塌塌的没个形状。烦躁地把烟盒塞回口袋时,指腹碰到了口袋里皱巴巴的报纸,那是早上从传达室拿的,头版用黑体字印着“全国银根持续紧缩,多地企业面临资金压力”,字迹被潮气浸得有些发虚。他想起总经理刚到北服公司的那个秋天,那天没有雨,阳光特别好,总经理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会议室的讲台上,手里攥着公司的发展规划图,声音洪亮地说要“三年内实现营收翻倍”。当时窗外的梧桐叶正黄,阳光透过叶子洒在规划图上,连那些冰冷的数字都好像闪着光。可现在呢?不过两年多,公司就成了这副模样——六个新项目像六个烂摊子,开业时挂的红彩旗早就被风吹破了,现在还耷拉在空荡荡的门面房上,被雨水泡得褪成了浅粉色,软塌塌地贴在墙面上。
雨又大了些,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敲打着玻璃。覃允鹤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想起上次谏言的事。那天也是个雨天,他拿着写好的建议去找总经理,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暖风吹得人犯困,与窗外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总经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听完他的话,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指尖敲着桌面说他“思想保守,跟不上形势”。后来,就因为那两句无心的话,他被调到了这个闲职。“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他不过是想提醒大家,在煤炭滞销的年月里,做事要谨慎些;“给公家干活,为什么要这样呢”,他也只是心疼,那批3850大卡的煤,明明只差150大卡就符合合同要求,却被工商局说成“掺假”,他攥着检测报告在工商局门口等了三小时,反复解释煤质差异的原因,跑了无数趟才把事情说清,可最后换来的,却是这样的评价。
他低头看着窗台上的雨水,水顺着窗台的凹槽往下流,在地面上积成了一小滩,倒映着他沉郁的脸。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老领导找他时的模样——老领导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攥着煤矿的报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里满是焦急:“允鹤,这一万吨煤要是销不出去,矿上的工人这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他当时拍着胸脯说“您放心”,后来硬是跑遍了周边三个城市,联系了五家贸易商,才把煤全部销出去,可现在想起这些,心里却像被雨水泡过一样,又沉又闷。他还想起去年公司的经济形势分析会,财务科长拿着报表,声音发颤地说年底有270万元的缺口时,他和老徐躲在办公室里商量,把之前合作项目里藏着的200万利润拿出来补缺口;可听完领导人那句“没必要为公家这么拼命”,他气极了,硬是没交一分钱。后来听说公司没完成考核指标,大家都没拿到年终奖,有的老工友过年连给孩子买新衣服的钱都凑不齐时,他又后悔了——那些钱,本来能让老同事们过个好年的,是他的意气用事,耽误了大家。
风裹着雨丝吹进来,带着股刺骨的凉,覃允鹤打了个寒颤。突然想起自己的人脉——老领导在煤矿系统里认识不少人,之前帮他销煤的贸易商也还保持着联系,要是办个贸易公司,说不定能帮集体企业办公室打开局面。可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犯了愁:集体办本身就不宽裕,启动资金怕是凑不齐,而且这年头政策多变,民营企业搞贸易还得跑不少审批手续。但转而一想,总比天天守着闲职发呆强,哪怕难一点,能为公司做点实事也值。这个念头一坚定,他心里好像亮了些,就像雨雾里突然透出了一点光。他站
;直身子,伸手把窗户关好,雨水被挡在窗外,办公室里的安静又回来了,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他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张稿纸,开始在上面写贸易公司的初步想法——先联系老领导,看看煤矿有没有滞销的物资;再找之前的贸易商,谈谈合作的可能性;至于资金,或许可以跟主任申请从集体办的结余里挪一点,再找相熟的商户周转些,总能想出办法。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覃允鹤的心里却渐渐暖了起来。他看着纸上的字迹,虽然有些潦草,却一笔一划都透着希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想起明天要找主任谈谈,心里竟有了些期待——或许,这个贸易公司,能让他重新为公司做点实事,也能让他自己,不再像现在这样,天天对着报纸和茶杯发呆,消磨时光。
不知不觉,天快黑了。又到了下班的时候,坐办公室就这样,到了点就开始收拾东西,忙这最后一小会儿。覃允鹤把稿纸叠好放进抽屉,锁上,拿起搪瓷杯往门口走。路过窗户时,他又看了一眼外面的煤仓——雨雾好像散了些,煤仓顶端的信号灯更亮了些,在暮色里透着暖意。他笑了笑,推开门走进雨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雨还在下,可他却觉得,这场雨,好像快要停了。他打定主意,明天一上班就找主任谈谈,办一个贸易公司,彻底让集体办火起来,也让自己的日子重新焕起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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