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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延钊拂袖想为她添茶,裴泠虚虚一拦,自行提壶斟满。
“不知裴镇抚使可还记得建德三十六年的旧影,在司礼监值房外,你我曾有一席交谈?”
裴泠抬眸看他。
建德三十六年隆冬,紫禁城银装素裹。
杨延钊在乌纱帽上加了貂皮暖耳,怀揣着一沓奏章,踏着积雪,一步步行往司礼监值房。
值房前有两个小火者正围着熏笼取暖,见是他踏雪而来,竟是斜眼一睃,从鼻子里哼出一缕白气,嘴角往下弯了弯,表情很是讥诮。
杨延钊已站定在阶下。
那俩小火者虽起了身,也不急着打帘子,先掸了掸衣服,方慢吞吞掀开猩红毡帘。
杨延钊神色从容地拂去帽套上积着的碎雪,又将氅衣解下,挽在臂弯之间,这才略俯了身,步入值房。
值房内温暖如春,熏笼里燃的是上等红箩炭,气暖而耐久,灰白而不爆。王牧袖中笼着手炉,正坐在一把梨花木云纹交椅上。
“杨修撰来了。”王牧并不起身,只将眼皮略抬一抬,“这样的大雪天,也难为你走这一趟。”
杨延钊施了一礼,将怀中抱着的一沓奏章,恭敬呈上。
“在宫里当差,这点规矩还要人教?”王牧并未伸手去接,突然斥声道,“不长进的东西!一点眼力见也无,还不快将杨修撰的氅衣接过去收拾妥帖,仔细烘烤干了?”
一旁伺候的桂谨恩道句“老祖宗息怒”,而后垂首上前将氅衣接来退了下去。
杨延钊还立在那儿,见王牧迟迟不接,便将那些奏章搁在案几上,随即整了整官袍袖口,也不言语,朝王牧微微一揖,便想转身出去。
“杨修撰。”王牧叫住他,“修撰前日上了道奏本,奏请要查革冗余内官,那本子咱家已经看过了。”
杨延钊自然毫不意外。
凡诸司所上,不论公私文书,皆须先经通政司递至文书房。这文书房乃司礼监所辖,但凡接得奏本,便立时禀报司礼监。司礼监拆封阅过,再向皇上口奏大略,方转交内阁票拟。可见这天下章奏,无一不先经内宦之目,他们若存心教哪本奏疏石沉大海,是易如反掌的。所以杨延钊上这一道奏本除了再惹怒王牧一次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用处了。
“咱家想问修撰几句,”王牧声音不高,却极有压迫感,“是否内官浊,外官就必清?是否换成文官就一定不会徇私舞弊?士大夫之家免赋权、免役权、免征兵,即便不做官了,归乡还是绅士,还有权武断乡曲,且又有哪个不兼并土地?国家税银减少,士大夫之辈是否也该担点责任?内官之多,能多过士大夫?地方士大夫越多,百姓就越苦,话虽难听,却也是现实至极。咱们都在宫里当差,朝堂之事,哪件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内廷和外廷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
“王公公所言在理,”杨延钊目光清定,不疾不徐地开口道,“一些地方缙绅豪强利用优免之权,非法侵占土地、包庇赋税、走私囤积,是事实不假。地主越富,国家就越贫,他们该被管,也必须被管。”
王牧的两道眉毛朝中间蹙拢,眼风已厉了起来,哼哼笑了两声,道:“陛下都管不了天下所有事,杨修撰却想管,可管这么多事,您还管得了自己的事吗?我知修撰自幼饱读圣贤之书,可天下事不似书本那样非黑即白。咱家劝修撰遇事莫激进,大刀阔斧地蛮干,也易伤己身。”
谁料,杨延钊竟也笑了一声,说:“仆以浅薄居此高位,唯当坚平生硁硁之节,竭一念缕缕之忠,期不愧于天,不负于陛下。《论语》有言‘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他眼神坚定地看着王牧,“仆之生死轻于鸿毛,至于是非功过,交由后人评说吧。”
王牧只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已不想再跟他废话,敷衍地说:“大明有杨修撰,社稷之福也。”言讫,将手微扬,桂谨恩便走上来,把烘得暖透的氅衣双手捧还。
杨延钊接来披了,随即敛衽一揖,也不多言,转身径自去了。
待人走了,桂谨恩趋行至王牧身侧,压低了声儿道:“老祖宗,这端公可真笨,都这么提点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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