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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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第1页)

张廷相忽地放缓脚步,在一片敲击声中开口道:“老夫先年在月港往来的商队里听说,红夷人的战舰已能搭载三十六门大炮了。”

裴泠侧首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应道:“总兵大人,据我所知,他们的主力战舰恐怕至少能装载七八十门大炮了。”

张廷相闻言一怔,半晌过去,才深深叹了口气:“这……简直不敢想象。”

虽然对付倭寇,福船堪称碾压式的存在,但在那些能载七八十门大炮的巨舰面前,福船的重炮火力就太弱了,这巨大的差距令两人都有些沉重。

一阵短暂的缄默后,裴泠望向张廷相:“总兵大人,我们大明能造出能这种战舰吗?”

张廷相没有立刻回答,抬手引向前方:“裴提督且随我来,前头正有一艘福船在造,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遂来到一处船台,行至近前,但见一艘福船的底仓骨架已具雏形。

张廷相指向船底部最长的一根巨木:“这便是福船龙骨,分作艏龙骨、主龙骨和艉龙骨,三段相接而成。”接着,他又指向那横向如鱼骨般排列的木材,“这些是抱梁肋骨,插入隔舱板,便是整船横向的支撑。”

言着,他引裴泠退至稍远处,以便观览船体全貌。

“如今福船常制,不过船艏一门发熕炮,两舷各配三门佛朗机,非是不欲多设重炮,实是船体结构难堪重负,倘若两舷皆列发熕大炮,齐射时的后坐力足以震伤船身,甚至令其解体。”

“总兵大人,”裴泠问道,“可有什么革新之法?譬如加固船体,增强横向支撑,以承载大炮齐射的巨大后坐力?”

“裴提督,且随老夫这边走。”张廷相抬手一请,二人缓步穿行于堆叠的木料之间。

“裴提督方才所言之事牵扯甚广,其一便是木料,福船向来用杉、松为材,此二木闽地盛产,取用便宜,修造之费亦省,故能广造。但此等木材质偏软韧,强度终是有限。若论坚硬,广船所用铁栗木胜之,耐蚀性亦佳,故广船船体较福船更为坚实。然则,欲造承载重炮之巨舰,非栎木不可。”

说话间,两人已至一座高阔库房前,门扉开处,但见穹顶之下巨木堆叠如山。

“此即栎木。”张廷相走进去,声音在仓廪间回响,“栎木质硬,耐蚀性不逊铁栗木,而更胜于弯塑成型。若遭炮击,木屑迸溅较少,抗损之能尤佳。”

他缓缓走过一排排静卧的巨材,裴泠跟在后头。

“只是可惜,”张廷相叹了一声,“栎木非官办常料,并无广泛栽植,须遣人四方搜求,且其生长较铁栗木更为迟缓,眼前这些乃老夫积攒十五年方得。”行至一根需两人合抱的巨木旁,他止步,抬手抚过木料表面,“像福船所用杉、松二木自然干燥半年即可用,但栎木必得经年风干,日后方不开裂变形。大约在堆放八年后,老夫曾上过题本,奏请试造可载重炮之新舰,先帝未准,此事遂延宕至今,这些木头也就一直在这里堆着了。”

“讲完木料,便是船体结构了。”张廷相收回手,继续道,“即便用上栎木,若仍循福船旧制,也难成那般巨舰。福船底尖上阔,吃水深,破浪虽劲,稳性却欠佳。若要船身稳固,船体下部须造得宽大扎实。”

默然良久的裴泠开口道:“红夷战舰设有多层甲板,船舷开炮窗,作战时启窗发炮,航行时闭窗御浪。”

张廷相仔细听着,颔首道:“船舷开洞难免削弱船体强度,再加上火炮齐射的后坐力,船骨架构非得从头设计不可。”言及此,回身看向她,“裴提督若是不累,不如到老夫在此间的值房稍坐?也好给提督大人看看我这些年涂画的战舰图样。”

裴泠惊讶道:“张总兵还懂造船?”

张廷相笑了笑:“接触久了,耳闻目染之下也略懂了些皮毛,都是闲时信手勾画的草稿,纸上谈兵罢了,未经匠作实造,也不知究竟可行与否。”

两人遂至值房。值房简朴,临窗能看到船厂一角。张廷相自匣中取出一沓图纸交与她。裴泠双手接过,一页页翻阅,但见墨线纵横勾勒,旁注密密麻麻的小字,其间杂以朱笔点批。

她看得认真,张廷相则于一旁烹茶,泥炉炭火轻红,茶壶中水声渐起。

良久,裴泠抬首,目光灼灼:“于造船之道我所知甚浅,实在给不出什么像样的见解,但观此图稿,我很是震撼。”

张廷相笑着斟了盏茶推至她面前:“红夷人做得到,我们没理由做不到。于我们中国人而言,从无至有这一关最是艰难,只要闯过了这一关,自一而十,自十而百,便只是时间问题。”他语气笃定地道,“待我们造出能载三十六门大炮的战舰,那么七八十门,乃至百门重炮巨舰,也就不远了。”

第134章

裴泠闻言沉默良久。

“总兵大人,听您一番话,我感慨甚深。”她抬眸望向张廷相,“其实我心里也藏着一个思虑已久的念头,从未与人言说,今日很想说与总兵一听。”

张廷相搁下茶盏:“裴提督请讲。”

裴泠便开口道:“《孙子兵法》有云:‘言不相闻,故为之金鼓;视不相见,故为之旌旗。’陆战步卒相接,耳目易通,而水战则不然,舳舻千里,声浪易散,号令全军便更仰仗旗帜。”

“裴提督所言极是。”张廷相深以为然,“水师昼战多仗旌旗,夜战倚重火鼓,旗、号、金、鼓、灯火实为全军之耳目,至关重要。”

裴泠继续道:“以不同色旗组合、鼓点节奏、锣号声响可以下达诸如变阵、进退、攻收等简令。”言着,她话锋一转,“但若是想传递一条‘东南五里,发现敌舰六艘,正向西北航行’这般具体的敌情呢?”

张廷相沉吟道:“此等细情非旗鼓所能及,唯有遣哨船往来传报。”

“不错,然哨船传递,时效难免迟滞。若我水师战船上百,分散于阔海,欲将此讯遍传诸舰,依哨船之速,恐战机早已贻误。”

张廷相缓缓点头:“诚然,可这般讯息实非旌旗鼓号所能承载。”他看向裴泠,“提督大人既有此问,可是已有什么想法?”

裴泠颔首,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假设我现在有十面旗帜,各代表零至九,我称之为数字旗。除此之外,我还另有天干旗十面,地支旗十二面,合计二十二面天干地支旗,这里每一面旗都赋予含义,两个旗帜组合,或是三个旗帜组合,以此类推,皆有不同含义。我通过旗帜组合来发出不同指令,从二十二面旗里任选三面,理论上便有近万种组合,也就是说,我仅凭三面旗就能传达上万条军令。”

她稍作停顿,让张廷相消化此间关窍,继而道:“若再佐以数字旗,诸如‘东南五里,发现敌舰六艘,正向西北航行’这般讯息,便可通过旗语明确传达了。”

张廷相听得极为专注,不时颔首,忽而问:“可这上万条指令,将士们如何记得住?”

“不需要记住,”裴泠道,“可将这些旗语汇编成册,每船皆备一册,士卒但见旗号,翻书查对,便知所令。”

张廷相闻言一怔,心头激荡不已:“是……是了!”忽地想到什么,他追问道,“只是老夫尚有一惑,受令之舰可依旗查册,那最先察见敌情的船只,欲发讯时又如何将所见情报转为对应的旗组?”

“总兵大人此问正是关键,最初我亦困于此节,苦思良久,后来某日灵光一现,才豁然开朗。”裴泠笑了笑,解惑道,“只需将旗册编成双向查阅即可,受令一方按旗帜组合查译旗语,而发令一方则可依指令类别去查旗帜组合。我们可将所有指令分门别类,例如航行命令为一类,阵型变化为一类……发现敌情时,只需根据情报性质找到对应类别,便能立刻知悉该挂出哪几面旗帜。”

“这实在是一个绝妙的法子!”张廷相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只是……”他长叹一声,惋惜地道,“还有一个问题,裴提督想来也知,不管是福建还是浙广,水兵都是沙民渔民出身,他们十之八九未曾开蒙,是不认字的。”

裴泠默然片刻:“确实,这是最大的问题。对此,我也没有想到什么好法子,所以这念头便一直藏在心里,今日能与总兵大人尽数吐露,我已觉十分畅快了。”

她话音方落,张廷相忽然离座长长一揖:“得识裴提督,老夫深感幸会。”

裴泠连忙起身,上前托住他的手臂:“总兵大人,您这是折煞晚辈了,我如何承受得起。”

“受得起,受得起。”张廷相含笑轻拍她手背,引她重新落座。

两人坐定,他执壶徐徐注茶,仍是惋叹:“这法子是真的好,也是真的可惜。”

“总有一日能实现的。”她说。

张廷相点了点头,转而闲谈道:“泗国公是潮州人士,此番裴提督南下巡视粤海,倒可趁便还乡看看。老夫虽居闽地,与广东毗邻,细想来竟有七八年未曾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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