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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攸正甩着胳膊舒散筋骨,回了一笑:“身子确实爽利许多,明个就能上值。”
“那敢情好!”厨夫笑呵呵地将手中食盘往上托了托,“学宪大人既大安了,晚膳便摆在厅堂可好?镇抚使大人正在厅中用茶,您二位正好说说话。”
谢攸就噎住了,抿了抿嘴巴,偷摸往厅堂觑一眼,果真得见一个背影。他心下不禁纠结起来,自觉理当回避,免得彼此难堪,但转念一想,若就此却步,反倒显得自己局量窄小,男儿郎原该拿得起放得下才是。再说有些事,终究避无可避,更何况离别在即,多见一面是一面。
如此想着,他不再犹豫,提步朝厅堂走去。
那厢裴泠正执盏欲饮,闻得脚步声,端茶的手一下顿住,悬停在半空。
而谢攸也恰在她身后两步处驻足。
两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四下静极,若再无人出声就显得尴尬了。
他暗暗想:自那日她决绝撇清干系后,以她的性子定是不肯先开口的,自己既为男儿,合该先来破这僵局。
拿定主意,谢攸以拳抵唇,做作地咳两声,默然举步落座于对面位置。坐下后,极轻地寒暄一句:“镇抚使近来诸事可还顺遂?”
裴泠闻言,抬眸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心想那夜种种,果然被他当作大梦一场,只是既做了那种梦,人前却浑若无事般,此刻便是面对她,竟也能面不改色地打招呼?
思及那夜他的孟浪行止,再瞧瞧眼前这副唯唯作声的模样。
呵,书生。
她低下头去,把这个表里不一的书生晾在一旁。
哪怕随口应一声也好,却连个“嗯”都吝于给予,谢攸心里不免失落。她果然还是不愿搭理他,既如此又何必在这里惹她生烦呢?
恰此时厨夫前来上菜,他便道:“劳烦还是将晚膳给我端到房里去。”
厨夫轻扭起眉,忍不住“哎呦”一声:“要我说啊,您二位这几日总在房里用膳,实在太过冷清,今儿个就在厅堂用饭多好!小的这就去炒个螺蛳,现下时节的螺肉最是肥美,保管鲜得让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二位大人,稍等片刻,马上就来的!”
话音甫落,人已小跑着去厨房爆炒螺蛳了,谢攸再寻不出由头推脱,只得断了念想,敛衽端坐。
沉默半晌,总也不好一直这般枯坐,他便顺手执起案上茶壶,注了一盏清茶。
裴泠只觉那手自眼前掠过,掌背宽展,手指净白修长,霎时间,那夜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漫上心头,便如烙印般,又在肌肤上活了过来。
肩背下意识地一缩,导致一下被茶汤呛住,她忙抬手掩住唇,不经意间抬眼看了他。
谢攸的目光正巧撞上来。
四目相对了,这不说话又不大好了,于是他试探地问一句:“……你没事吧?”
本也没想着她会回复,谁知——
“学宪这几日睡得如何?有没有什么头痛头晕的?”
见她竟搭理自己了,谢攸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温声答道:“发热难免头痛,不过今日已较前两日松快许多。”
“那就好。”裴泠埋头呷着茶,腾起的热气将脸藏过。
“其实……”谢攸犹犹豫豫地开口,“你我倒也不必如此拘谨,本就是同僚,以前怎样,如今便怎样。该有的分寸我已了然于心,从前种种不会再提,往后也必当行止有度,不会再胡来令你为难。”
裴泠听后,似笑非笑地:“是吗?”
“当然。”他肯定地点头。
就在这时,厨夫端着刚出锅的热菜快步入内,用花椒和茱萸末大火煸炒的螺蛳,鲜香扑鼻。
“菜齐了,二位大人请慢用。”厨夫就着围裙搓了搓手,躬身退出去。
谢攸道一声谢,举起筷子开始用饭。
爆炒螺蛳闻着确实令人食指大动,只可惜他怎么都吃不明白,总掌握不好那巧劲,吮老半天也没法把螺肉嗦出来。眼下见这盘里的个个饱满肥硕,想着该是容易些,便夹起一枚,铆足了劲准备再试一次。
那声响听得裴泠胸口一紧,终是忍无可忍:“别吸了!”
谢攸闻言一怔,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
她锁着眉,别过脸去:“我听了烦。”
“对不住,”他立即放下筷子,讷讷道,“那不吸了。”
裴泠气息未匀,倏地转回脸来,瞪了他一眼。
谢攸:“……”
自此,一顿饭吃得可谓是针落可闻,他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不说,连举筷夹菜都是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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