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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慎思审视半天,方收回目光,挥手道:“你下去吧。”
“是。”谢攸退两步,转身出了便殿。
待那青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朱慎思便拿手指轻扣那本《东征要编》的封皮,一下一下的,笃笃有声,直扣了好一会儿。
“先帝年间,”他开口道,“裴泠与一个翰林院的修撰一同下江南,可是这个谢攸?”
邓迁答道:“回陛下,正是这位谢修撰。彼时谢修撰提学南直隶,裴指挥使奉旨南下,二人同路,故而一道同行。”
朱慎思“哦”一声,沉默片刻,又问:“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谢攸长得不错?”
邓迁便道:“回陛下,那自然是不错的。翰林院里头就没有长得不好看的。”
“朕的意思是,”朱慎思顿了顿,“他长得特别好看。”
邓迁听罢,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想了想,道:“陛下许是不知,这位谢修撰乃是先帝特召奇童。当年他才八岁,便能览典籍、通章句,遂以奇童被荐为翰林院秀才,入国子监读书。陛下也晓得,先帝爷选官,那是极看重样貌的,想来当年瞧他小小年纪便生得周正,这才破格召入国子监。”
朱慎思微微颔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殿中静得针落可闻。
突然间,他抬起头来,对邓迁道:“你下趟江南。”
邓迁一怔,请示道:“不知陛下要奴婢去江南办何事?”
*
凤阳府宿州州衙,这一日来了个不速之客。
知州程安宅正于后堂小憩,忽闻门子来报,说是宫里来了人,乃是东厂提督邓公公。程安宅一听,登时唬一大跳,慌忙整理衣冠,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
到得大门外,果见一个身穿石青色曳撒的人负手立于檐下,正打量着门楣上的匾额。
程安宅抢上前去,满脸堆笑,唱了个大喏:“邓提督!邓公公!下官宿州知州程安宅,这厢有礼了。”一面说,一面将腰弯得低低的,“下官有失远迎,公公恕罪,恕罪。”
邓迁摆了摆手,笑道:“程州台不必多礼,咱家可当不得州台这般大礼。”
程安宅赶紧赔着笑脸,侧身引路,将邓迁让进正堂。落座之后,一通端茶倒水的忙活,又张罗着上果碟。
邓迁在上首坐定,端起茶盏吹着浮沫,慢悠悠地开口:“程州台不必忙了,咱家不过是奉万岁爷的旨意,到江南来体察民情,也不是什么要紧差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程安宅哪里敢信,让东厂提督出马的事,就没有不要紧的。
“是是是,公公辛苦了,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全力配合。”程安宅连连点头,脸上笑得越发殷勤。
两人先是闲话了几句风土人情,忽而邓迁搁下茶盏,似是不经意地问道:“程州台,咱家听说建德年间,裴指挥使南下办差,也曾打宿州经过?”
程安宅心头一动,忙答道:“是是,回公公的话,裴指挥使当年奉旨南下,因查访沈氏贞女一案,在宿州住过一段时日。”
邓迁点了点头,又漫不经心地问:“那与她同行的,是不是还有一位翰林院的谢修撰?叫谢……谢攸的?”
程安宅随即颔首:“正是谢修撰。彼时谢修撰提学南直隶,与裴指挥使同路,二人确是一道来的。”
邓迁倏然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裴指挥使东征立了大功,如今可是万岁爷跟前的大红人哪。”
程安宅连忙附和:“那是那是,裴指挥使英武过人,功在社稷。当年下官便觉裴指挥使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一直是好生招待,不敢有半分怠慢。”
邓迁拿帕子掖了掖嘴角,话锋一转:“那会儿裴指挥使与谢修撰二人,关系如何?”
程安宅一听这话,八百个心眼子立时一齐转动。
东厂提督奉旨出京,千里迢迢跑到宿州来,不查吏治,不问钱粮刑名,专问这二人的关系?里头的水,只怕深得很哪!
莫非……是朝廷要查锦衣卫?毕竟历来皆有严旨,锦衣卫不得与外臣私相往来,以防朋比为奸,蛊惑朝廷。难道是有人上了折子弹劾?朝堂之上,风刀霜剑,你参我一本,我劾你一状,原是常事。裴指挥使东征立功,圣眷正隆,正所谓树大招风,而谢修撰年少得志,难免有人眼红。若是有人在陛下跟前递了小话,陛下起了疑心,遣人下来查访,那也是有的。
又莫非,是东厂自个儿要立什么案子?拿裴指挥使和谢修撰作由头?邓公公是司礼监的人,又兼着东厂提督,他亲自出马,断不是小事。若是寻常查访,派个小太监便罢了,何劳他大驾?可见此事非同小可,只怕背后还有什么了不得的牵扯。
程安宅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发凉,他一个小小知州,在小小宿州,一直都是太太平平的,可别卷进什么要命的官司里去。
“程州台?程州台?”
程安宅猛然回神,额上已是沁出一层冷汗。他定了定神,谨小慎微地答道:“回公公的话,下官彼时只负责公务上的往来,裴指挥使与谢修撰二人,关系瞧着无甚特别之处。至于公务之外的事,下官职小位卑,不敢妄加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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