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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泠抬了一下眉毛。空气中已有那么几分互相较劲对峙的意味。
“确实渴了,多谢沈姑娘。”她将那杯水举起来,饮尽。
沈韫回以一笑,稍作低忖,便开口叙道:“大人前头都没说错,自从认识世坤后,借宴会雅集,我时常带糕点给他。他爱煮茶,学他父亲的样子,小小的泥炉上总煨着紫砂壶。不拘我带什么,他总吃得干净。寻常的桂花糕,他要赞它软糯得恰到好处,若是绿豆糕,便说经我手做出来的豆沙馅格外细腻绵密。我们什么都谈,什么都聊,我不是石头冰块,我也有感情,他在我眼前,是真实的,贞女烈妇这些虚名很快就被我抛之脑后。可我明明没再下毒,只那点计量绝不会危及性命,但不知为何他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
“你在暗示什么?”对她这番说辞,裴泠显然一个字也不信。
沈韫抬首:“我说的句句是实,若真是我曾下的那点微毒最后害死他,那么这罪我认。”言讫,她试图站起,双脚刚撑起身体重量的刹那,顿觉天旋地转,身形晃了晃。
裴泠适时伸出一只手,托住她纤细的肘弯。恰到好处的支撑。
沈韫站稳,手肘旋即一转,五指连同整个手掌,抓在裴泠前臂上,攥住。
“大人又杀过多少人才有如今的地位?”
裴泠捕捉到她语锋的尖刻,更品到她风貌楚楚中带着的那股厉气。
“你怎么不服罪呢?”沈韫忽然怪腔怪调,“大人敢说所杀之人皆是死有余辜?敢么?如果我不是好人,那你也不是。”
那扇窗彻底被刮开,刮得大开,书页哗啦啦乱翻。天风曳着一团云,从窗前流荡而过。阳光泼进来。
沈韫原本苍白又怯生生的脸,此刻泛出红来,连神情也变得古怪。
二人对望良久,离得这般近,都在对方眼睛中看到自己。
她卸了劲,手松松搭在裴泠臂上。
“大人方才说,如果我有大人这样的机遇,也能如大人这般与天下男儿同台争锋。那么大人,”沈韫歪头一笑,“您能给我这样的机遇吗?”
*
下晌的太阳在纵火,一团团的云皆化成烟散尽了,天空只余一望无际的蓝。
谢攸和程安宅并肩而行,抹过州衙门前照壁,从仪门穿进来,便望见坐在大堂“明镜高悬”匾额下一脸严肃的裴泠。
“上差,您回来了?”
裴泠眼睛一抬,便见程安宅着无纹饰素服,绖带系腰,在堂下站定。
一旁的谢攸也穿一身素,那白衫皱皱的,还有污痕洇开,头发瞧着也毛燥,问也不必问便知发生何事。她懒得再看一眼。
今晨事出突然,未及言说,现下见人都在,裴泠便拣了些要紧的道来。末了谈及沈韫则是一通含糊过去,只道待她身子好些了便押来衙门细审。
这事程安宅乐得不沾身,凡事你说了算,别叫他拿主意就成,自是忙不迭道好。
谢攸见谈话终了,方才启口:“镇抚使,程州台,容我先告辞,回趟分司衙门换身衣服。”
“要得要得。”程安宅点头应声,见人走远了,有意无意地同裴泠提了一嘴。
“上差您是不知道,梅府仆妇忒也凶悍!鸡蛋菜叶子轮番地砸过来,学宪又是个实诚人,念及梅老先生之灵,就这么生挨着。”
裴泠接了话茬,语含不悦:“明知会被打还去?他傻的?”
程安宅也是有心缓和二人关系,正欲替谢攸再讲些好话,冷不提防那尖刺刺的话锋竟给引到自个儿身上来了。
“他傻你也由着他?眼见他被打你也不上去帮一把?”
“我……下官帮了呀!”
裴泠从顶到踵将人扫一遍,头冠齐整,衣衫毕挺。帮了?
程安宅好生冤枉。真不是他不帮,动手的仆妇壮得像头牛,他上去拦了那么一下,大巴掌就像如来神掌似的挥过来,他为了避开,一下就别到老腰,此刻还疼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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