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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泠静坐案前,如同一尊塑像。
屋内晦暗如夜,唯有桌面上那对玉璜,在昏暗中折射出微弱的幽光。
她垂首凝视片刻,伸手将它们一并托起。两块玉璜逐渐靠拢,但见龙纹拼合,分毫不差。
玉璜是皇帝衮服上白玉大佩末端的组件,二璜之间原该悬着一枚冲牙,行走之际,冲牙轻摆,叩击左右玉璜,便能发出清越铿锵之音。
“叮叮——叮——”
一双玄底云头皁靴正在踏近,目光随之往上,玄衣纁裳的轮廓次第呈现,十二章纹庄重繁复,腰间悬垂的白玉大佩,琤琤清鸣。
裴泠一身锦衣校尉装扮,俯身叩首。
建德帝止步,低头解下腰间大佩,手指下探,拿住右侧末端玉璜,猛地发力一拽——赤色丝绳应声崩断,串联其上的白玉珠子纷纷溅落。
满殿只闻玉珠滚落之音。
她疑惑抬首:“陛下?”
建德帝蹲身下来,执起她的手,将那块玉璜放在她掌心。
“日后若有人持另一块玉璜,前来命你行事,无论所命之事何等悖常,持璜者所言即为王命,不许问缘由,立刻执行。”
裴泠的视线随即落向仍悬在大佩上的那块玉璜。
“这是圣令,你若抗命,”建德帝一字一顿,“杀无赦!”
“吱呀——”
门扉传来一声轻响,裴泠当即将案上两块玉璜迅速纳入怀中。
几乎同时,谢攸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敏捷地侧身闪入,反手将门扉阖拢。
“怎么不掌灯?”他一壁问,一壁取来火折子,将案上那盏油灯点亮。
一团稳定温暖的光晕终于在这晦暗的室内弥漫开来。
谢攸走近,随手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可曾用过饭了?”
裴泠静静地注视他。
“怎么了?”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倾身道,“我脸上有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科考结束也有段时日了,卷宗阅完了吗?”
谢攸便道:“大忌之前就阅完了。”
裴泠颔首:“既然此间事了,你在南京的公务也算告一段落。提学官在任内须完成两次巡历,南直隶府州县学本就繁多,你也该去其他地方了,收拾收拾,明日就走。”
“明日?”他眉头轻蹙,“我原本打算与你一同动身的。”
“我暂时不走了,还有一事要办。”
谢攸想当然地:“那我也不走了,等你办完事,我们一起出发。”
“学宪大人,”裴泠话音微顿,“我想了想,我们还是算了。”
他神色一滞:“算了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她声线硬冷,“你我皆年逾双十,早非意气用事的年纪,何必再徒增牵扯,误了彼此前程?”
“我会万事小心,绝不会让人察觉——”
“小心?”裴泠嗤笑截话,“你怎么小心?如今倒是天高皇帝远,待回了京师,你待如何?莫非还想如这般与我私相往来?京师可是东厂地界,你想自寻死路,莫要拖我下水。”
她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谢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咽了咽发紧的喉咙,目光失神地在屋内游移,待转回头来,面色仍是一片茫然。
“你怎么了?为何突然要这样?”他问。
“我没怎么,只是想通了。”裴泠抬眸望入他眼中,“到此为止吧,再纠缠下去,只会误你一生。我给不了你婚姻,也给不了你子嗣,放开手,你才能走出去……去遇见一个能给你圆满的人,一个家,就别再把心意浪费在我这里了。”
谢攸觉得嘴里忽然很苦,还有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你不必用这些借口搪塞我,于我,这些从来不是问题,我可以不要婚姻,也可以不要子嗣。”他的声音忽然哽住,缓了缓才继续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情,哪怕一点?”
裴泠别开脸,目光落在虚处:“我对你无情也无意,莫要自作多情。在我眼里,你我之间不过是恰逢其时,各取所需罢了。没有你,也会有别人,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她指节收紧,迎上他的视线,“我最讨厌别人纠缠我,若不想我恨你,便洒脱些,拿得起放得下,别让我看轻了你。”
谢攸清楚感觉到,感觉到这次是不一样的,不是他用些小伎俩就可以糊弄过去的,她是认真的,决绝的,不留一丝余地。
视线模糊,他飞快地眨了下眼,慌忙垂下头去。有一滴泪沿脸颊滑落,滴在膝头,他立时攥紧了拳,很紧,紧到拳头泛白,终是把那些不争气硬生生逼了回去。
“所以那夜……”谢攸声音艰涩,“只是我恰巧抢了先机,若是玉生先到,你也会——"
“是,”裴泠剪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我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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