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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读书人讲‘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又有多少读书人就毁在这书生之气上。罢了,就是个读书读迂了的,同他理论不得。”言罢,王牧扭过身子,笑着朝帘子后头唤,“馋猫儿,还不出来?”
北风劲吹,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世间一片大白。
“杨大人,杨大人。”
一声声叫唤在呼啸的大雪里几不可闻,直行出去一段路,那微音才钻入耳中,杨延钊止步回首。
身后茫茫雪幕中站着一个身穿玄色斗篷的人,风帽遮头,整个人裹得严实。
俄见一双手自斗篷间探出,将护帽卸下。
露出的那张脸,眸子黑亮黑亮,鼻梁纤巧高挺。头发用素色绸带高高束起,连鬓边碎发也收束成细辫,一并归拢得整整齐齐,不留一丝散乱。刚及笄的年纪,通身上下,已透出一股清冽的神气。
杨延钊倒是认得她,泗国公裴珩的独女,自父亲病故后,便被皇后娘娘从民间寻来,抚养于后宫。他因奉旨修撰《起居注》,需调阅司礼监存档奏章,便成了值房常客,偶尔也会在这里碰见她,王牧似乎很喜欢她。
“裴小姐。”杨延钊拱揖。
裴泠回礼,走近一步,道:“杨大人,与王公公这般硬碰硬,于您没有好处。有时想做成一件事,不能直来直去,得拐着弯儿做,我有一个法子,想说与您听,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延钊略有犹豫,终还是点了点头。裴泠便前行引路,雪很大,路上无人,两人七弯八拐来到一处宫墙夹道,方才站定。
“裴小姐想与我说什么法子?”他问道。
裴泠直截了当:“冗余内官可以不查革,但钱粮照旧。”
杨延钊闻言,并未即刻作答,只是垂眸沉吟。
裴泠细解:“大人想查革冗余内官,奏章上若直陈其弊,不啻与整个内廷为敌。非但奏章上不能这么写,且这事也不宜由您出面。”
“那该由谁出面?”杨延钊问。
“户部。”她道,“内官正经俸米是走户部的帐,让户部具本,只言太仓空虚,再也支应不起多余月粮。待户部断了源,银子就得从内库里掏,而内库是天子别藏,事关体己银子,圣上自然就留了意。且这法子,户部那边定是乐得成全,但凡能省国库银子,他们哪有不愿的?到时内官们便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自降俸禄,要么革除冗余。总归钱就这么些,他拿了你就少了,您说那些已经有根基的内官,岂会甘心让新人分一杯羹?”
这是一招阳谋,除非圣上财大气粗,但他会吗?显然不会,因为他还时时哭穷,向户部借拨银两以充内帑,说是“借”,其实又一次也没还过,所以这招阳谋就是无解的。
裴泠直言不讳地说:“凡事只要牵扯到圣上,就能办得成,办得快。”
杨延钊思想再三,心下不得不承认,此计确是一条可行之路。
“裴小姐为何帮我?我见你与王公公关系甚好,你这样做,不怕被王公公知道吗?”
裴泠笑了笑,道:“想卖您一个好。”
炉火正旺,锡壶中水声噗噗。
杨延钊取来方巾,垫着手将滚沸的锡壶提起,又重新泡了一壶茶。
“这个好,当年杨阁老让张甫正一言而决,拍板记下那份军功时,就已经还了。”裴泠说。
杨延钊为她倒上新茶:“那军功本就是你的,这个好,老夫倒认为还未还上。”
裴泠端起,吹了吹茶汤:“有阁老您这句话,日后下官若有疑难,可少不得要来叨扰了。”
杨延钊笑一笑:“不知裴镇抚使要在南京呆多少日子?”
裴泠回:“不好说。”
杨延钊又道:“丁忧去职,久违天颜。今岁夏至祭皇地祇,唯虑圣躬是否堪此劳顿,不知裴镇抚使奉旨南下前,可曾得蒙陛见?”
裴泠答说:“不瞒阁老,我是在大同府接的诏令,甫到京师翌日便坐漕船南下,未曾得见天颜。”
杨延钊点了点头,不再就此说什么,转过谈锋道:“家中别无长物,只这些自用的陈皮与武夷土茶,算不得什么好东西,镇抚使若不嫌鄙薄,权且带去几匣。”
“那便多谢阁老了。”裴泠道。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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