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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泠听罢并没有什么表情,玉生窥见,心直往下沉。
他眼底早已蓄满了泪,下一瞬,便见那泪珠儿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顺着莹白的面颊无声垂落。他深知如何哭得好看,此刻更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那富贵老爷下了多少银子?”
“三、三百两……”
“银子明日我差人送去长春院,你回去吧。”裴泠道。
“姐姐……姐姐当真?”如此顺利,他简直不敢相信,“玉生莫不是身在梦中?”
“自然当真,现下我要上值了,你且先回。”
玉生惊喜得不知所措,忙用袖口匆匆拭去泪痕,随即绽开笑来。
“那玉生等着姐姐。”
他依言起身出去,步履微踉,每一步回首,眼神都系在她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凝结在喉间。
待人恋恋不舍地终于消失在渐明的天光里,便听——
“砰!!”
东厢房的门被人一掌狠狠掼开,那门扉猛地向后,又借着回劲向前反撞,来回晃荡,半晌停不下来。
谢攸大步生风地走出来,站定在她跟前。
“我说准了吧,我说准了吧!早与你说过,此人绝非良善之辈!他!就不是什么好货色!现在这条狐狸尾巴可算是露出来了!”
裴泠只觉是一阵连珠炮往自己面门上打,逼得她颈子微微后仰,想躲开这阵机锋。倒是不知这人的嗓门还能喊这么响。
“风月场中人最是工于心计!”
她闻言,扭头就往西厢房走。
谢攸哪能容她走得,急追两步跟上,在她背后继续开炮:“什么知慕少艾,还诉衷肠呢,全是假的!他居心叵测!他!对你心怀不轨!”
裴泠已开门进屋,旋身坐在案前:“关门。”
他扭头阖好门,随即回身续上话头。
“你之前还嘴硬说不亏,那现在不就亏钱了?我告诉你,长此以往,他还会把你的家私财产,”谢攸并指如戟,挟着劲风连连向下戳点,“连同你的俸银积蓄,尽数骗个精光!你当他真倾心于你?”说着,仰头哈了一声,“他!只是在惺惺作态!一切都是逢场作戏!他看上的是你的地位,你的权势,以及你的银子!”
一口气险些没接上来,话音戛然而止,谢攸胸口剧烈起伏。
裴泠淡定地看着:“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谢攸闻言,双手扶住腰间玉带倏然垂首,然后又别过脸去,待胸中惊涛稍缓,便转回视线擒住她的目光:“你说呢?你觉得我为何如此激动?”
“我怎么知道。”裴泠偏头不再看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见鬼去!他谢攸不想忍了!
“你知道!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对你——”
“住口!”裴泠截断他的话,目光一沉,“学宪慎言。”
慎言?他已是慎之又慎!
“你是不想听,还是不敢面对?”
“我不想听。”
“我心里有人了,你不好奇是谁?”谢攸眼中情绪翻涌,却又被生生抑住。
“为何要好奇?”裴泠神色冷漠,“再说既是心里的人,不如还是藏在心里。”
一声短促的苦笑从他喉间挣出,谢攸别过脸去,肩头却在微颤。
久久皆无言。
裴泠搁在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似乎也在犹豫什么,俄顷,她开口道:“学宪许是不知英宗年间那道敕谕,我现在便来告诉你,天顺三年英宗敕谕文武群臣:‘锦衣卫指挥乃亲军近侍,关系尤重,不许与文武大臣交通。如违,一体治罪不宥。’今朝虽不曾发布如此严厉的敕谕,但建德四十年何文广连降五级发配云南,我继他之后任北镇抚使,原因当真是圣上为了让我上位而腾位置?
“错!是因他交通外臣,暗结人心!
“陛下视我为心腹,委以北司重任,若我与外廷官员有私交,他会作何想?泄漏机务!走透狱情!到时我会有什么下场?你又会有什么下场?陛下要的北镇抚使是孤臣,是一柄悬在百官头顶上的刀。学宪大人,”她抬头望着他,“趁早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收一收,东厂若察,你我皆是死路一条。”
在她言语的缝隙里,谢攸唇角微动,似想说什么,但终归没有说出来。直至她最后一字敲定,他眼底炽烈的潮涌便已褪尽,只余一片荒芜。
裴泠捕捉到他的情绪,又道:“学宪年少登科,三元及第,是朝野公认的栋梁之材。十年寒窗,步步走来岂是容易?你我如今能在朝中有立足之地,各自付出几何,心中应当明了,不要因一时冲动,枉送了锦绣前程。”
谢攸闻言,垂着脑袋忽地笑了笑,那笑声显得格外空荡。
沉默多时,他终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再抬起脸时,眼尾已有些泛红。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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