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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你想知道我看了多少遍吗?”
&esp;&esp;其实他大概能猜到一部分的缘由,但是他想听她自己说。
&esp;&esp;“嗯……就是……”蒋昕艰难地措着辞,她更习惯直来直往的、简单的语言模式,一旦涉及到复杂一点的情绪和表达,脑袋就像年久失修的机器一样咔嚓作响。
&esp;&esp;“其中一个原因,可能就是还有一周多一点就区预选赛了嘛。一开始身体不舒服有点疼的时候……我有点害怕,后来知道是‘那个’来了,我就更害怕了,就有种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感觉。在今天之前,我确实没怎么特别想如果跑不了第一要怎么办,因为我觉得想也没用,只要尽力去比,把自己水平发挥出来就行。如果是因为我练得不够,不好所以输了,我认。但是,如果是因为这种我自己没法控制的事情……如果到时候站在跑道上身体还是软的,腿还是没劲,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sp;&esp;“但就算是这样,你今天还是赢了赵同,不是么?”
&esp;&esp;“对,但是……但是……”
&esp;&esp;蒋昕“但是”了半天,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总结她的惶恐、她的不甘。她就是觉得,本来可以更好的。
&esp;&esp;周行云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可能很难接受,但是个人努力所能到达的地方总是有限的。你控制不了自己开局抽到哪张牌,你所能做的,只是尽量把抽到的这副牌打好,我相信你可以。”
&esp;&esp;蒋昕觉得周行云在劝她,却也好像在劝他自己。
&esp;&esp;“更何况——这件事现在发生其实不是坏事。只要再过两三天,你就会觉得好多了,力气慢慢开始回来了。比赛的那天,甚至可能是你状态最好的时候。至于以后——”
&esp;&esp;蒋昕咧嘴笑了一下,接着他的话补充道:“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反正总会有办法的!”
&esp;&esp;她甚至还握拳点了点头,头上翘起的几根毛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蹭到了周行云的脸颊。
&esp;&esp;周行云觉得蒋昕有点像是某个热血少女动漫的女主,虽然也会有烦恼和恐惧,但是她敢于去直面自己的内心,也敢于去解决问题,只要事情一想明白,就多一秒都不内耗。他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忽然就觉得有点羡慕。这可能……是一种或许他永远也无法拥有的能力吧?
&esp;&esp;果不其然,放下拳头,蒋昕立刻就向第二点翻篇了。和方才不同,这一次她思索的时候脸上带了一点潮红,语言表述也更加混乱。
&esp;&esp;“另外一点嘛……我其实可能也挺害怕‘生理期’这件事代表的意义的,或者说是‘成为一个女生’这件事本身。啊……不是说我因为这件事才变成一个女生,我本来就是一个女生。只是之前我可以不去想这件事,但是以后可能就不行了。我以前总会告诉我自己,你和程昱、马晓远、赵同他们是一样的,可是我以后好像就不能再这样了。其实这种想法可能从几个月以前就开始了,我会羡慕别的女生的麻花辫,也会看着自己剪坏的头发哭,但是几个月前我还能把它给压下去。可是以后就不一样了,以后就会有一件事,每个月都提醒我‘我是女生’这件事……”
&esp;&esp;虽然她说得乱七八糟,周行云却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这段话的核心。
&esp;&esp;“蒋昕,你为什么会害怕呢?你是觉得当女生是一件不好的事吗?”
&esp;&esp;蒋昕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她自己也有些纠结:“是,也不是。我不觉得当女生有多不好,但是不当女生好像就会容易很多。周行云,你知道我和我妈一起生活吧?”
&esp;&esp;周行云点点头。这不是什么秘密,蒋昕从没刻意隐瞒过。
&esp;&esp;田径队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还经常提起蒋阿姨多么多么好,从来不请蒋昕吃“扁担炖肉”,他们去蒋昕家里玩的时候,蒋阿姨还会给他们备好吃的喝的,且从来不催他们走。
&esp;&esp;可蒋昕的父亲即使是她的发小程昱都没见过,他和蒋以明在蒋昕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离婚后不久就离开了卫城,就连蒋昕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人长什么样。
&esp;&esp;“其实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我妈都以为我一点不记得了,但是那些事在我心里多少还留着点模糊的影儿……”
&esp;&esp;比如说父亲走后不久,他们那片出了一个脑子有点毛病的人,嘴角永远挂着涎水,喜欢忽然把裤子脱下来露给女人看,享受她们惊恐的尖叫声。那段时候蒋以明总是眉头紧锁的。
&esp;&esp;再有就是蒋昕其实在四五岁的时候短暂地把头发留长过一点——也没有很长,也就够在耳边勉强扎起两个羊角辫。蒋以明一个长年穿着朴素,留了半辈子短发的理工女,每天早晨都拿着梳子和缠着碎发的橡皮筋如临大敌。梳了拆、拆了梳,直到勉强凹出一个歪扭得不那么夸张的版本,才打着哈欠送她去幼儿园……
&esp;&esp;小时候的蒋昕也没有那么多想法,就觉得留短发她和妈妈的日子会容易一点,不穿碎花裙日子会容易一点,在小男孩堆里疯跑疯闹打打架日子也会容易一点。不容易的事就不去做,难过的事就不去想,日子才能好好地过下去。
&esp;&esp;“所以这些年来我就一直这样下去了,我从没觉得自己是男孩,但是我也对自己是女生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也不愿意去想。一直到今天,不得不开始想了……”
&esp;&esp;周行云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他不是女生,但是蒋昕说的他大概也能明白。正因为明白,他才没有办法去冠冕堂皇地劝她说“这件事没有那么可怕”。如果说没有那么可怕,那为什么母亲会这样恨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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