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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在房门“嘀”的一声被刷开的一瞬间,许多专属于这个房间的记忆,便不受控制地汹涌袭来。
&esp;&esp;橘色的灯光,他十七岁的生日,那句低柔、暧昧而绝望的“我们和好吧”,幽蓝的电视屏,像水獭一样的牵手,两个落在眼皮上的吻,吹风气干燥的风流,头发丝上摇摇欲坠的水珠,沐浴露的香味……人生中最短暂,又最漫长的一天。
&esp;&esp;蒋昕脸颊通红,就这样继续用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周行云,忽然开口问道:“周行云,我可以抱抱你吗?”
&esp;&esp;周行云微怔,觉得她脸上的红正在以每秒钟五厘米的速度向他的脸颊蔓延开来。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有些拘谨地张开一点手臂。
&esp;&esp;得到他的许可,蒋昕便立刻乳燕投林般扑过来,可即将碰到他时,动作却忽然放得很轻,虚虚搭在他的背上,试探两下,才一点点收紧。
&esp;&esp;可是手臂收拢到一半,她的心里便咯噔一下,隐约觉得触感不对。
&esp;&esp;即使是隔着一层不算太薄的毛衣,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胛的锋利轮廓和脊梁的清晰线条,骨骼感很强,抱在怀里,甚至有些硌人。
&esp;&esp;于是她立刻便退开一点,仰起脸仔细看他。
&esp;&esp;昏黄灯光下,周行云的面容比她记忆里更为清瘦,下颌线越发清晰,眼下也有着疲惫的青影,他虽然努力维持着常态,可仔细看去却依旧难掩憔悴。
&esp;&esp;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裂的琴弦。又像是一阵清风就能吹散的稀薄雾气。
&esp;&esp;他好像……又变成那个她怎么抓也抓不住的周行云了。蒋昕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而没来由的恐慌。初见他时的巨大喜悦也被冲散几分。
&esp;&esp;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毛衣袖口,有些迟疑地问道:“周行云,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我觉得你好像状态有点不好……”
&esp;&esp;周行云刚想习惯性地摇头,蒋昕却直直看进了他的眼睛里,语气中是罕见的认真和严肃:“不许对我说谎。”
&esp;&esp;于是周行云沉默几秒,终于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嗯。最近兼顾竞赛训练和高考复习,还要照顾家里的事,压力有点大。”
&esp;&esp;他没有对蒋昕说谎,他说的全部都是事实,只不过略过了全部细节。
&esp;&esp;比如母亲的精神状况在年前因为一些琐事刺激,又变得有些不太稳定。医生也打不了包票她要多久才能好起来,甚至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好,但这个情况一直都在意料之中,所以也没有令他感到格外焦虑。
&esp;&esp;但更糟糕的是,父亲那边也出了一些问题。周怀山近日以来因为母亲的事一直有些身体不适,感到格外疲倦,时发低热。之前一直是父亲自己按中医中“肝郁”的方法去调节,却并不见多大好转。在他的坚持和催促之下,父亲才不情愿地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esp;&esp;这一查不要紧,竟在肝脏区域发现异常阴影。结合症状和多项血液指标,被初步诊断为自身免疫性肝炎。
&esp;&esp;自身免疫性肝炎是一种慢性病,只要治疗得当不会有生命危险,患者也能活得像个正常人。只是的确不太好治,需要长期甚至终身药物控制,并且定期检查,平均每年花费在几万元。
&esp;&esp;当又一个沉重的现实就这么砸下来时,周行云不可避免地又起了一点逃避的念头。那念头粘腻又阴冷,像深夜从墙角蔓延上来的湿气。
&esp;&esp;他甚至再一次地想,或许趁现在还没有陷得太深,他们之间还没有任何明面上的承诺或者标签,把蒋昕推开,或许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仁慈。
&esp;&esp;她应该拥有一个更轻松,更光明的未来,而不是被自己身后这片沉重的泥沼拖住。
&esp;&esp;一想到她的笑脸,心底便又盘旋起一股深切的自厌。说不定,他就是被厄运选中的人呢?会不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祥,会给身边所有在意的人带来不幸?母亲、父亲……万一以后轮到蒋昕怎么办?
&esp;&esp;如果他不存在就好了。
&esp;&esp;又或者,他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呢?
&esp;&esp;然而,周行云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
&esp;&esp;他将房间内所有的灯都熄灭,在一片黑暗中走到窗边,唰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看着窗外沉寂的街道和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他将窗户向侧旁推开一条窄缝,冰冷刺骨的寒风立刻像钢丝般精准地切割在他脸上、脖颈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也瞬间吹散了脑中那些自怜自艾的黑雾。
&esp;&esp;稍微清醒些后,他便开始近乎冷酷地梳理脑海中这诸多芜杂思绪。
&esp;&esp;首先,在那个“世界末日”的夜晚,他已经对蒋昕说出了“iloveyou”,无论这句话是藏在多么复杂的游戏里,也无论这句话经过了多少层加密,当它被设计出来、刻进光盘、放入她桌洞的那一刻起,他的的确确是说出去了。
&esp;&esp;而蒋昕也的的确确看到了他的回应。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esp;&esp;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没有再单方面反悔,将这句话收回的余地。
&esp;&esp;其次,他必须正视,蒋昕是一个人,一个独立、坚强,有主见的人,而不是一个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esp;&esp;她有自己的意愿、判断力和承受能力。如果还是像从前一样,一遇到困难,就重蹈覆辙,把一切真相都藏起来,并且自作主张地以“为她好”这种看似高尚实则傲慢的名义,将她推开,这无疑是一种既懦弱又自私的行为,是对她之前所有勇气和真挚心意的彻底践踏。
&esp;&esp;那么,他真正应该做的是什么?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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