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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消失
&esp;&esp;程昱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蒋昕和周行云走在一起了,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联系。他心头下意识地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便往旁边一辆停靠在巷边、卸完货还未开走的破旧卡车后面躲了躲,变成了一个可悲的窥视者。
&esp;&esp;从车厢边缘与坑坑洼洼墙壁形成的狭窄空隙,他能异常清晰地看到那边的情形。
&esp;&esp;他看到蒋昕眼睛里带着他熟悉的、却似乎比平时更为明亮的光彩,正对周行云说着什么。他也看到周行云低头听着,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清隽而专注。
&esp;&esp;然后,蒋昕像是看到了什么,猛地拉住周行云的手腕,两人便迅速闪身,躲在了那棵八棱海棠树的后面。
&esp;&esp;卡车冰凉的铁皮贴着程昱的后背,寒气丝丝缕缕地透过棉服渗进来。他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勒手的塑料袋,塑料立刻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让他心惊,立刻松了力道。
&esp;&esp;他看见树后两个人挨得很近很近。
&esp;&esp;蒋昕微微仰着头,周行云则低垂着眼。夕阳透过光秃的枝桠,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接着,他看见蒋昕踮起了脚尖——
&esp;&esp;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受惊的鸟雀扑棱了一下翅膀。
&esp;&esp;可落在程昱的视线里,这个动作却被无限拉长、放大。那样清晰,也那样残忍。
&esp;&esp;程昱只觉得自己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esp;&esp;所有曾经美好的,坚固的事物都在崩塌。不只是一砖一瓦的坠落,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崩塌。紧接着,是尖锐到极致的刺痛,从那崩塌的中心爆发出来,由点连成线再成面,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四肢冰凉发麻,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esp;&esp;为什么是周行云?
&esp;&esp;为什么又是他?
&esp;&esp;为什么非得是现在?
&esp;&esp;为什么还偏偏在那棵承载着他和他之间最美好回忆的树下?
&esp;&esp;而且,他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
&esp;&esp;甚至都不是周行云引诱的她,是她主动去亲的。
&esp;&esp;她从看见周行云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他,她一直喜欢他,还会永远喜欢他……
&esp;&esp;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一秒钟都不能再看下去了。
&esp;&esp;不然他就要死掉了,可是他好像已经死掉了。
&esp;&esp;或许是一种潜意识里自我保护的本能,程昱猛地从卡车后面转过身,便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朝巷子另一端,与家相反的方向跑去,手中,那袋沉甸甸的水果还在不断摇晃着。
&esp;&esp;程昱跑得毫无目的,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灵的躯壳,只是想要逃离那个巷子,逃离那个画面。并不是只要这样就可以假装他没有看到,一切都没发生。他只是没有办法去立刻面对。
&esp;&esp;寒风在脸上刮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esp;&esp;第一次知道蒋昕喜欢周行云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很难过,却远远比不上现在这般绝望。
&esp;&esp;不知道跑了多久,拐过了几个街角,直到肺部传来灼烧般的痛感,程昱才不得不停下,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
&esp;&esp;大约过了快半个小时,剧烈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才在寒冷的空气中稍稍平复。一个念头迟来地钻进他麻木的大脑:不能让爷爷担心。
&esp;&esp;爷爷还在等他带着水果回家,等着蒋昕来吃饭。
&esp;&esp;他不能不懂事,不能现在崩溃,至少要熬过这个夜晚,再去处理这些情绪。
&esp;&esp;他强迫自己挪动脚步,开始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esp;&esp;回去的路竟是那样漫长,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但程昱依旧希望这条路可以永远都走不到头。
&esp;&esp;终于,程昱走到了自家楼附近。习惯性地一摸兜,才想起自己没带钥匙,也没带手机。这时,他一抬头,竟见到蒋昕正举着手机站在门口,皱着眉,十分疑惑的样子。
&esp;&esp;看到他,蒋昕立刻便松了口气:“日立,你可算回来了!我敲门没人应,就给程爷爷打电话,可你们家电话没人接,他手机也不接,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我还在想我是不是来早了,可是天都黑了……”
&esp;&esp;她看了看程昱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注意到他异常难看的神色,疑惑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问道:“程爷爷……不在家吗?还是去买什么东西了?”
&esp;&esp;程昱像是被她的声音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回过神来。是啊,爷爷呢?
&esp;&esp;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爷爷可能是出去找他了。
&esp;&esp;但这个想法立刻被他自己给否定了。爷爷知道他没带钥匙,所以在家等肯定是最安全的选择。况且灶上肯定炖着菜,以爷爷的性格,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下锅灶跑出去。再说,他虽然觉得自己在外面晃荡了很久,但满打满算,也不过就三四十分钟,他一个大小伙子又不是小孩,爷爷就算担心,也不至于立刻出门寻找。
&esp;&esp;一种冰冷的,不详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窜上他的脊背。
&esp;&esp;这种预感太过强烈,以至于程昱都没顾得上回答蒋昕的话,便径直扑到门边,抬手便开始用力敲门,那扇被反锁住的门。
&esp;&esp;“爷爷!爷爷我回来了!开门!”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esp;&esp;可门内却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esp;&esp;没有拖鞋走动的声音,没有锅铲碰撞声,没有电视里戏曲或新闻的声响。
&esp;&esp;当然,也没有程爷爷那标志性的、笑呵呵的、中气十足的回应声:“来啦来啦!是小昱还是昕昕呀?就等着你们回来开饭了!”
&esp;&esp;永远不会有了。
&esp;&esp;==
&esp;&esp;之后的一切,都像一场被按下了快进键的黑白默剧。
&esp;&esp;那天,正在做饭的程秉义毫无征兆地因突发脑溢血而昏迷。他身子一直都很健朗,每年体检各项指标也都正常。就连医生也说,这种事是没有办法预判的,如果真的赶上了也没办法。
&esp;&esp;警察破门,救护车送医手术室冰冷的灯光,漫长的等待,医生疲惫而遗憾地走出来,说:“送来太晚了,如果早二十分钟,或许还有希望。”
&esp;&esp;这句话是最终的判决。
&esp;&esp;却也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般狠狠扎进程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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