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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望闻问切後,梅鹤峦从挎包里掏出一卷螺青色针灸包,放在床边的木桌上。一排排长短不一的银针摊开来,染上黄昏的颜色,闪着细碎的光。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九枚细若牛芒的银针,极轻极快地刺入卫婆婆内关丶委中丶三阴交丶尺泽丶极泉丶水沟中经络的六处主穴,剩下的则插入随症配穴。
冯婆婆跟景昭坐在一块,指着梅鹤峦的手叹道:“小梅都不需要盯一会儿,琢磨下穴位。这手跟长了眼睛一样,嗖嗖地,你看多快啊!”
景昭跟着点点头,这才没一会儿功夫。卫婆婆的中经络与中脏腑等穴位几近处处是针,搞得他都有些晕针了。他挪开眼睛,视线却落在针灸包上。他走过去,仔细观察摩挲:“缝的是鹤啊。”
“之前我问过小梅。”冯婆婆拍了下手,笑着说道,“他说是奶奶给缝的,我说这麽别致呢!那鹤绣得可真灵动。”
景昭继续点着头,顺承着。点着点着,突然意识到“小梅”音同“小美”,哪怕他这麽喊梅鹤峦,梅鹤峦应该也发现不了。
“小美。”很多时候,心里一直想着的东西会出乎意料地从嘴里蹦出来。景昭一没留神,嘴巴就张开了。
“嗯?”梅鹤峦扎完针,解除了自带的全自动外音屏蔽系统,刚好听到景昭叫他。
可能是冯婆婆老这麽叫的原因,他都形成条件反射了,浓黑的眉毛微微聚拢,深灰色的瞳孔直直地看向景昭,蕴含着几分疑惑。
屋子不大,梅鹤峦身体一倾斜,就缩窄了两人的距离。
景昭原本被梅鹤峦的应声逗乐,低笑了半分钟,然而一擡起头,就是俊美出衆的脸蛋,再度愣了起来。不知道怎麽回事,自家四兄弟明明都是端正俊朗,自己从小到大也见过不少俊男靓女,然而往往抵抗不了梅鹤峦一次又一次的神颜暴击。
“步云,你看,小景被迷得一愣一愣的。”冯婆婆捂着嘴巴偷笑,还不忘向卫婆婆招呼着。
卫婆婆看着乐呵呵地冯婆婆,嘴角抿了抿,原本不茍言笑的脸瞬时柔和了起来。
“谁让我们小美……”景昭瞥了一眼梅鹤峦的神情,观察道对方没什麽意见,于是把话说完整,“倾城绝色,引得衆人皆折腰。”
冯婆婆含笑着摩挲着卫婆婆的手,笑着补充道:“小梅不仅人长得好看,这心也是美的。自从小梅给我们家步云治疗以後,步云这腿都开始有感觉了。”只是说到“腿”字,冯婆婆的眼角便流出泪花,声音也有些许轻微的哽咽,她握紧卫婆婆的手“要不是小梅……”
“冯婆婆您这是……好端端怎麽掉眼泪了呢!”景昭本想搀扶一下,然而床上的卫婆婆一伸手,冯婆婆就低了低头,把脸凑过去,任由卫婆婆帮忙抹眼泪。
两人相伴几十年了,卫婆婆虽然不善言辞,沉默寡言,但是懂得如何安抚冯婆婆。只不过是轻声轻语说了几句悄悄话,冯婆婆便转过头,看着咬着手指甲的梅鹤峦,重新笑了起来:“年纪大了,动不动就爱掉眼泪。你看我这弄的,小梅都手足无措了。”
十字路口,红灯坚毅森严地维持着秩序。由单车丶电动车丶轿车丶货车汇杂而成的湍急河流缓缓地降低流速,最终在静谧的夜色里凝滞下来。
梅鹤峦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修长的手漫不经心地敲击着,一下一下,像是远处传来的钟声,让景昭一阵恍惚。
景昭的视线从对方的双手慢慢往上扫视,最终观察梅鹤峦失去焦点的眼神,询问道:“红灯的时候,你一般会想些什麽?”
“你难道还有不同地点回忆不同事情的习惯?”梅鹤峦勾起唇角,调侃道。
“有时候会有啊。那句话怎麽说,忘了。”景昭敲敲脑袋,试图回忆道,“大概意思是同一种气味会让人回忆起过去闻到这股气味的回忆。同一时空不也差不多吗?停车的时候我经常会回忆起之前在车里发生过的事情。”
“比如呢?”梅鹤峦的眼睛好像睁大了起来。
“当然是和我兄弟们的故事啊,就是一些聊天啊什麽的。”景昭眼睛眨了眨,把景珉的事情咽到肚子里,轻轻用手推了推转过身的梅鹤峦,“绿灯了,开车吧。”
“有时候真的很想有个兄弟姐妹,真好啊……”梅鹤峦察觉到景昭在隐藏什麽,默契不再提,于是把话题扯到表层。作为独生子女,这确实是他的心愿。
“别羡慕,我们都没见过爸妈。而且兄弟……”景昭虚虚握起拳头,假咳了几声。他必须刹住车,不能把家里的混乱情事公之于衆。
“说说你吧,爸妈在身边是什麽感受?”景昭随便找了个话题,和梅鹤峦聊起来。
“其实……我爸妈也不怎麽在我身边。在我小时候,他们去支援大西北了,帮助那块的人民培育粮食种子什麽的,我也只是被姑姑和爷爷带大的。”
“咳咳咳……”没想到这个话题竟然踩雷了,景昭吸取教训,再接再厉,“你姑姑和爷爷都是怎样的人呢?我有点模糊的印象,你姑姑好像信奉道教?爷爷是中医?”
梅鹤峦点了点头,他倒也没什麽强烈的边界感,也许可能是景昭被他列入了可以交换家庭信息的不存在名单,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完整陈述:“我爷爷是个老古董,有点重男轻女,固守传统性别观念,以‘相夫教子’的原则培育我姑姑,死活不把祖传中医传给我姑。我姑姑乖巧二十多年,最终也不稀罕了,直接当道士了,现在成了道观的观主。我爷爷对我呢,奉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理念,让我吃苦耐劳,磨砺意志,大多数还是比较严格的。但是因为我是个男,的他把传男不传女的中医知识悉数传授给我。”又一个红绿灯,他刹车後,习惯性地拿起杯子,润了润嗓子:“刚才说到我姑姑当了观主。她呢,现在的性格就是羁骜不驯,或者是风流潇洒?虽说当了道士,教导我‘五色使人目盲’之类的,但是自己却有十来个情人。”
“虽说你姑姑好像有点言行不一,可我总觉得你姑姑的教育对你影响好像还蛮大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导航提示到达终点,梅鹤峦倒车入库,停车熄火,下了车:“你说得对。她对我的影响是全方位的。举个例子,也许是爷爷重男轻女的事情让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吧,或者说是怨恨。她从小就把我往同性恋角度引导,让我对异性一丁点兴趣也没有。”
景昭瞪大眼睛,觉得离谱:“刻意引导小孩子的性取向,太恶劣了吧。”
梅鹤峦垂下眼睛,勾了勾唇角:“其实觉得也没什麽。虽然听起来很恶毒,但是说不定我本身就是个gay呢。况且,这些年来,姑姑的确也为我付出了很多。怎麽说呢,很难去定义她是好是坏。”
“这还没什麽吗?她这是赤裸裸的恶意。”景昭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他有点怀疑梅鹤峦是不是具有传说的斯德哥尔摩。
“你心疼了吗,看你的眼神好像是有点。那我是不是该继续说点。”梅鹤峦拔掉钥匙递给景昭,趁机拉住了景昭的手,不肯放开:“爷爷本身就命我艰苦朴素,而她也让我一直处于匮乏的环境中,强化我的克制自律意识。然而姑姑又暗地滋养我贪婪的胃口,让我对很多事物都具备强烈的欲望,所以我从小到大,自始至终都在进行着欲望与理智的搏斗。当然,上述表达可能带有一定的推诿,也许我需要承认,可能我天生欲壑难填,姑姑只是帮我抑情忍欲。”
他顿了顿,搂住景昭,暧昧地摸了摸对方的躯体:“比如现在,我对你的脸蛋很满意,很想跟你上床,但是姑姑的教育思想却已全方位渗入我的脑海,一旦我有这样的不轨之心,就会勒紧我的脖子,遏制我的行为。”
景昭看着对方痴迷後放空的眼神,犹豫了片刻,擡起手,揉了揉梅鹤峦的脑袋。头发很黑,很软,有点长,虚虚落在脖子上,似乎是可以扎一个小辫的程度。
“你们在干嘛?”不知道什麽时候,景珉丶景岱丶景柳出现在他们身後,好像跟在车库蹲点一样,毕竟他们好像才刚下车不久。
景昭被吓了一跳,心虚地垂下手臂,转身直面三人。然而和景昭并相站立的梅鹤峦却并未松开,依旧虚虚地搂着景昭的腰
“放开昭昭!”景柳怒气冲冲地莽了过来,直接一手刀下去,试图砍掉梅鹤峦的手臂。
然而梅鹤峦的手臂却环得更紧。只见他那仙姿灵秀的好皮囊上,嘴角的弧度又稍微扩大,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你们好,我是景昭的未婚夫。”
景昭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看脸色阴晴不定的三位,又瞪了一眼梅鹤峦後,开始在短时间内进行头脑风暴,最终咬着牙,笑着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件事。
正如老师所说,他是一个怯懦的人,不可能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混沌的乱伦情事。况且,他对三人的感情并不是爱情,之前是他脑子糊涂,道德低劣,造成了这番局面。
如果他能在大哥引诱的时候多些理智;如果在醉酒的时候多些清醒;如果在共感的时候多些忍耐,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正常。
现如今,他必须拨乱反正,手动上链,清理损坏的零件,用工具调整指针位置,让时针丶分针丶秒针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轨道,按照原有的顺序运转。
而这个工具,目前来说,梅鹤峦最适合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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