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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年轻人这副慌乱失措、几乎要钻到地缝里的模样,元佩茹眼底那丝了然的神色更深了。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上的水渍,锋一转,开始了她作为经济学教授的“第一课”。
“小张,你不必紧张。”她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引导后辈的耐心,“你知道同样一块茶饼,为什么在李婶眼里可能只值五块钱,在你眼里值一百块,而在我这里,它却能值三千块吗?”
张舒铭茫然地摇摇头,这个问题超出了他过去所有的认知。
元佩茹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深入浅出的方式解释道:“这其实就是经济学里最基础,也最核心的概念之一——价值认知。一件物品的价值,并不仅仅由它的成本或劳动时间决定,更重要的,是市场对它的‘认知’和‘需求’。”
她指了指那块茶饼:“在李婶和大多数青石镇乡亲们看来,这只是一块能煮水喝、有点年头的老茶砖,功效可能还不如一包感冒冲剂来得直接。它的使用价值有限,信息又不对称——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对这类老茶有多追捧。所以,它的价值认知,就被锁定在了一个很低的水平,五块、十块,顶天了。”
“而你,”她目光转向张舒铭,“你因为在我这里经历了一次‘冲击’,知道了老普洱茶可能存在的价值,所以你愿意用一百块去尝试,这是一种基于初步信息更新后的价值重估。你的认知,已经比乡亲们前进了一步。”
“那么,为什么我能给出三千的价格呢?”元佩茹继续剖析,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份商业报告,“首先,我拥有更全面的市场信息。我知道粤港澳、东南亚乃至国际收藏界对优质陈年普洱茶的需求有多旺盛,我知道拍卖行的行情,我知道什么样的仓储条件对应什么样的价位。这是信息带来的价值溢价。”
“其次,”她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我懂得如何‘呈现’和‘赋能’这件商品。通过专业的品鉴、精美的包装、讲述
;它的产地故事、年份背景,甚至像我们赵家这样的文化背书,这块茶饼就不再仅仅是解渴的饮料,它可能成为礼品、收藏品、投资品,甚至是文化交流的媒介。这些附加的价值,会显着提升它的市场价格。这就好比一匹千里马,在普通人眼里可能只是代步的牲口,但在伯乐眼里,它就是无价之宝。”
她引用了“伯乐与千里马”的典故,让深奥的经济学原理瞬间变得形象起来。张舒铭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价值”是可以被“发现”、被“塑造”、被“提升”的。
“所以,”元佩茹总结道,目光中带着一丝商海历练出的锐利,“你这次下去收茶,策略很重要。记住,你现在某种程度上扮演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购买者,而是一个‘价值发现者’和‘信息桥梁’。”
一直在旁边安静看报的赵景哲教授,此时也放下手中的书,温和地加入了谈话,他的角度则更偏向哲学和处世智慧。“舒铭啊,”他捋了捋花白的头发,声音醇厚,“佩茹讲的在商言商,是实理。但做事如同做人,讲究一个‘度’。你怀揣着‘伯乐’的眼光下去,是好事,能给沉寂的多野带来活水。但切记,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能显得志在必得。”
他呷了口茶,缓缓道:“你若一上去就开出远超当地认知的高价,反而会惊扰了平静的池塘。乡亲们固然朴实,但也有他们的生活智慧。价格异常,必引人猜疑:是不是这茶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宝贝?是不是城里人又来骗我们了?或者,他们会奇货可居,坐地起价,反而让事情变得复杂,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张舒铭,“《道德经》里说‘大巧若拙’,有时候,表现出适当的‘不懂’,循序渐进,反而能成其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舒铭用力地点点头,赵教授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中因巨额差价而产生的些许燥热和投机心理。他意识到,这件事不仅关乎生意,更关乎方法与诚信。
元佩茹赞许地看了丈夫一眼,接过话头:“景哲说得对。而且,从另一个角度看,你这次去收茶,只要价格公道,对青石镇的乡亲们也是好事。那些放在角落里蒙尘的老茶,若能以高于他们心理预期的、合理的价格变现,等于盘活了闲置资产,能贴补家用,改善生活。这本身也是一件功德。”
她语气转为严肃,强调道:“不过,这件事的关键在于‘信息差’。我们目前的优势,就在于青石镇那边还不了解外面市场的真实行情。所以,保密至关重要。在你没有建立起稳定的收购渠道、没有掌握足够数量的货源之前,我们的意图和真实的市场价格,必须严格保密。否则,消息一旦传开,价格水涨船高,这个机会窗口可能就关闭了。”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泡茶的赵雅靓,指尖正轻巧地拂去茶盘上的水渍,闻言抬眼,目光在张舒铭下意识攥紧的衣角和那一闪而逝的窘迫上轻轻掠过。她心细如发,立刻明白了这年轻人沉默背后的难处。
她不动声色地将一杯新沏的茶放到父亲赵景哲手边,声音温和清亮,恰似泉水击石,自然地接过了话头:“爸,您上次不是还念叨,说张老师帮您找到的那本《沙河地方志》里,关于古茶马道的记载特别详实,解了您一个大疑惑吗?还说要好好谢谢人家呢。”她说话时,眼神带着女儿特有的娇嗔,轻轻落在父亲脸上,暗示的意味恰到好处。
赵景哲先是一愣,随即接收到女儿眼中传递的微妙信息,又瞥见张舒铭那副欲言又止的局促模样,顿时恍然大悟。他脸上严肃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顺着女儿的话朗声笑道:“哈哈,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佩茹啊,要不是靓靓提醒,我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转向张舒铭,语气变得格外亲切:“舒铭啊,那本《沙河地方志》确实是难得的资料,学术价值很高。我一直在想怎么谢你才合适。”他略一沉吟,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语气说道:“这样,我那刚好有一笔资料费,两万块,就当是购买你这本珍贵的资料了。你正好拿去作收茶的启动资金,也算是让它物尽其用,你不要嫌少啊,怎么样?”
张舒铭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摆手:“赵教授!这可使不得!那本书就是一本旧抄本,是我在镇上的废品站偶然发现的,根本值不了这么多钱!您要是需要,我明天就给您送来,怎么能要您的钱!”
“怎么不值?”元佩茹接过话头,语气坚定,“知识是无价的。那本地方志在你看来可能只是一本旧书,但在景哲的研究体系里,它就是关键的拼图,能创造出的学术价值,远非两万元可以衡量。这正好印证了我刚才说的‘价值认知’。”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舒铭一眼,“我们要收的,是茶;但我们更看重的,是你这股认真、实诚的劲儿,是你愿意去学习、去探索的潜力。这笔钱,不是施舍,是投资,是对你这个人,和你将要去做的事情的投资。”
她的话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商人的决断和长者的关怀:“你放心去收茶,如果两万块本钱不够,我们可以根据情况预付一部分货款。关键是,要把
;事情做好,做得稳妥。”
张舒铭看着元佩茹眼中那难得一见的信任与温和,又看看赵景哲教授那充满鼓励和期许的笑容,再回想起赵雅靓一直以来的善意帮助,胸腔里被一种复杂的暖流填满。有愧疚,有感激,有压力,更有一种被认可、被赋予重任的激动。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佝偻的脊背,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谢谢!谢谢元教授!谢谢赵教授!”他的声音还有些微颤,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你们的信任,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我一定把收茶这件事,尽心尽力办好!”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接过的不仅仅是一笔“本钱”,更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门后,是关于财富的密码,是关于价值的学问,更是一条可能改变青石镇众多乡亲生活的路径。而引领他找到这把钥匙的,正是眼前这位看似严厉、实则用心良苦的经济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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