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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她与秦筝做了几个月的恩爱夫妻。没多久,便开始时常遇见有衣不蔽体的细瘦女子,从秦筝的书房里出来。
&esp;&esp;“那琴架前,时常铺着软垫。”何碧君指了指秦蛟书房里同样位置的琴架,“书案旁边,总是备着绒毯。我从前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只当秦筝怕冷,怕硬,为此还特意给他做了几件厚实的皮裘,用的都是北边来的好皮毛。后来,偶然得了机会,我偷偷躲在书房外头,亲眼看见了那些绒毯软垫都是拿来做什么好事的。”
&esp;&esp;“秦筝发现了我,便也不再遮掩了。阿蛟,十几年过去了,我至今还记得他抱着那窈窕的女子,斜斜看向我的那个笑。”
&esp;&esp;书案后的秦蛟有些坐立不安,想到父亲曾在这一模一样的书案上做过什么,就浑身都不大舒服。他咬了咬牙:“父亲贵为亲王,有几个女人算得什么事?”
&esp;&esp;“是啊,算什么事?”何碧君微微仰着头,“祖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别说几个侍妾,他日后前程远大,还有三宫六院等着。祖父说,只要我稳坐正妻之位,生下子嗣,管他有几个妾室?”
&esp;&esp;“我也努力这样劝自己了。我想着,男人嘛,总是好美色的。只要他不宠妾灭妻,只要他心中有我,只要他仍然是金陵君子、前路光明,后院的事又有什么所谓呢?”
&esp;&esp;“可没多久,我便又发现了别的。那时你还没出生,但你必定也听说过,太子在宫里逼奸御书房的侍女,被群臣弹劾荒淫无道的事吧?”
&esp;&esp;秦蛟的确听说过。太子无道的名声,这些年来传遍朝野,什么逼奸宫女、强占良田、贪污灾银、草菅人命,一筐又一筐的恶事,简直人尽皆知。可以说六王的贤名有多响亮,太子暴虐的恶名就有多响亮。
&esp;&esp;“是你父亲做的。”何碧君垂了垂眼睛,“是你父亲逼奸那个宫女,玩得兴起,不小心把人弄死了。陛下宠爱他,为了给他善后,便诓了太子进宫,栽赃到太子头上。”
&esp;&esp;秦蛟心中有震惊,却又没有觉得太过意外。他已经十四岁了,父亲在府中行事并不十分遮掩,这好色的毛病,瞒不过儿子,或许,也根本没想过要瞒。
&esp;&esp;“还有很多啊。”何碧君有些出神,“宁杭茶庄圈地一案,断定太子贪污的那五十多万两白银,是我祖父和秦筝一起挪用的,拿来建了东湖上那个富丽堂皇、酒池肉林的别院。西台旱灾的赈灾粮,在太子押送出发之前,就已经被秦筝换成了碎石,因为此事,西台饿殍遍地,哀鸿遍野,太子掏空了私库也没能救回多少性命。还有金陵朱雀大街上活活烧死的那一家十八口,他们得罪的不是太子,是秦筝,是你父亲。只因那家人的儿子在茶楼里调戏乐师时说了一句——‘好好的男人,学琴学筝的有什么出息?还是要能上马能提刀才叫好汉’。”
&esp;&esp;“离开金陵之前,金陵殿上触柱死谏的刘大人,也是秦筝安排的。陛下病重,太子自娶了惊骑夫人以后,逐渐开始反抗,祖父和秦筝都着急了。他们逼着刘大人死谏,要罢黜太子,没想到陛下身子不中用,见血刺激之下,病得起不来床了,再也不能给秦筝撑腰。大司马带着太子顺势发力,人家名正言顺,倒把秦筝逼得落荒而逃,躲到了这顾相城来。”
&esp;&esp;何碧君露出一个满是讽刺的笑容。
&esp;&esp;秦蛟不耐烦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到底要说什么?”
&esp;&esp;“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从满心雀跃的新嫁娘,一点点变成了厌恶丈夫的活死人。”何碧君看向秦蛟,“他不是祖父口中的良配,不是金陵闺秀以为的君子,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夫君。”
&esp;&esp;“他荒淫,无耻,恶毒,卑鄙。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我一见到他,就犯恶心。”
&esp;&esp;可是犯恶心有什么用?除了一个陈姑姑,没有人明白何碧君的痛苦,没有人支持何碧君的抗争。
&esp;&esp;“阿蛟,这些年,我不肯见你,不肯理你,我厌恶你。是因为我忘不了你是怎么来的。”何碧君说出这句话,竟有些害怕看着秦蛟那张脸,但她紧紧捏着自己的手心,鼓足了勇气,直直地望过去。
&esp;&esp;她并不全然无辜,在出嫁时,她也是个贪图过秦筝容貌、身份和未来的贪婪女子。后来种种,何尝不是自食其果?
&esp;&esp;尤其是在秦蛟一事上,她更是……错得彻底。
&esp;&esp;但她必须要说,她蹉跎十几年光阴,从今天开始决定去做一个母亲,却并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做一个母亲。
&esp;&esp;孩子早已长大了,早已不再为母亲而流泪。
&esp;&esp;那就从坦诚开始罢,不论她要在儿子面前坦诚的,是一个多么不堪、多么耻辱的母亲。
&esp;&esp;“我不愿再与他同房。他么,也不在乎少了我这么个不合他口味的女人。但是祖父在乎,祖父把我嫁给他,就是为了日后皇家子嗣中,有他何家人的血脉。他们……他们把我绑在床上,一入夜,便点起催情香,再叫秦筝进门。”
&esp;&esp;“我不肯喝水,不肯吃饭,有人捏着我的下巴,往我喉咙里灌。我没有资格下床排泄,有个又聋又哑的太监,一到时辰就来换床单,擦身体。他的手指上全是茧,时常会故意摸我,拧我,他知道我不会告状,我不过是个活着的死人。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我不知道。我就像个畜生一样,在那张床上被绑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大夫说我有了身孕,我才被放了出来。”
&esp;&esp;“你和你那早夭的妹妹,就是这么来的。”短短几句话说完,何碧君出了一身的冷汗。
&esp;&esp;秦蛟的身体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着抖,隔着半个房间,何碧君没有发现。
&esp;&esp;她缓了口气,这才继续说:“祖父需要你,你是他满门荣耀、百世昌盛的希望。秦筝也需要你,需要你来巩固他与祖父的联盟。我是如此厌恶你的出生,同时,我也那般笃信,他们两人都会好好对你。”
&esp;&esp;“直到前不久,惊骑夫人生产,我在惊骑夫人母子身上发现了另一个秘密。阿蛟,这秘密关于你,关于你的‘残废’。”
&esp;&esp;秦蛟猛然站了起来,因为腿短,一时没站稳,差点摔倒,被那高大的书案拦住了。
&esp;&esp;箭在弦上,何碧君再不能因怜惜、因愧疚而隐瞒什么。她一口气把真相说了出来:“西疆雪山上有一种毒药,名为‘半岁草’。这草给婴孩服下,几年、十年内,都不会有什么作用,但吃了半岁草的孩子,永远不会长大成人。他会长得比别人缓慢,直到彻底停止生长,成为侏儒。”
&esp;&esp;“不,不可能。”秦蛟睁着一双茫然无神的童眼,喃喃自语。
&esp;&esp;“我没有人证。一来时隔多年,二来,秦筝伪君子装了一辈子,真小人练了一辈子,手段干净,很少留下痕迹。但用在惊骑夫人母子身上的半岁草,是跟着方寸进的顾相城,琼珠的聘礼中也有。配药的是群玉山的东野道人,此人与你父亲志同道合,也是个名满天下的伪君子,他们二人十几年前便有联系,当年害你的药,应当也出自他手。你可以自己去找证据。”
&esp;&esp;何碧君站了起来,朝秦蛟走近两步,又停了下来。她自己也有些迷茫了,此时此刻,她身为母亲,好似应当去安慰秦蛟,可用什么安慰呢?
&esp;&esp;思忖片刻,何碧君缓缓道:“我与你说清楚这些,并没有要为自己的错误开脱之意。秦筝这样的夫君,是我自食恶果,年少时识人不清,贪慕荣华,发现真相后又不敢抗争。而你……无论如何,这些年我恨你,其实只是恨秦筝而不能罢了。我把我对他的恨,对祖父的怨,许多都倾洒在了你身上,这是我永远无法修正的过错。”
&esp;&esp;“阿蛟,陈姑姑曾经劝我,母子连心,祖父利用我,秦筝折磨我,这世上真正与我血脉相连的人,其实只有你一个。可我听不进去,如今纵然说我有悔,你恐怕也不能再信。连我自己也不愿意听。迟来的愧悔有什么用?既不能弥补你,也不能救赎我自己。”
&esp;&esp;“别说了!”秦蛟大吼一声。
&esp;&esp;何碧君沉默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秦蛟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冷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esp;&esp;何碧君没有隐瞒:“我不想让他如愿。”
&esp;&esp;秦蛟一声冷笑:“你以为说出这些,就能让我帮你?”
&esp;&esp;“是。”何碧君坦然承认,“我当然希望你能帮我,这是我的怨,也是你自己的血仇。但还有一个原因,若是你不愿、不能帮我,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帮他。你,不要再学他,他那样的人,留在这世上多一天,天地间的空气就多一分恶臭。”
&esp;&esp;“那我要学谁呢?”秦蛟笑起来,“他好歹还肯见我,肯养我。我不学他,难道去学你?一个连面也不肯见的母亲?”
&esp;&esp;何碧君垂下眼睛,低声叹了一口气。秦蛟冷眼看着她,只觉得无比荒唐,无比可笑。
&esp;&esp;“你说得对,我也教不了你什么,我这一辈子,先是愚蠢,后又懦弱,回首三十载,竟什么也没留下。但是,我自诩总比秦筝多了一点良知,多知晓几分善恶是非。这是我仅剩的好处,阿蛟,我没有什么可以弥补你的,但我必会尽我所能,教会你知善恶,明是非。”
&esp;&esp;何碧君隔着紧闭的门窗望了望外面的院子,人影朦胧,分不清哪个是提剑的垂杨。她说:“那个叫垂杨的姑娘,为了救她的小姐,孤身一人闯进得意山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重情重义,一腔热血。阿蛟,你不愿意听我的,那若是为了她呢?你喜欢她,可她那样堂堂正正的人,一生不会做恶事,不会阴谋诡算。”
&esp;&esp;“若你继续站在你父亲的影子里,学他那一身的装腔作势、龌龊阴毒,你与垂杨,便永远不会是同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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