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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过了一会儿,金缕悄悄来后头打开门,冲李忘贫道:“都走了,没在这儿停。瞧着是往码头那边去的。”
&esp;&esp;李忘贫松了一口气,既然直去码头,想来并非昨夜行迹引来了追踪,应是有什么差事要办。这间杂货铺,仍然是安全的。
&esp;&esp;叫李忘贫好奇的是,这般动静,金缕竟一直什么也没问。于是他便主动开了口:“你不好奇他们是谁?或者我究竟在做什么?”
&esp;&esp;金缕正起了炉子要烧水煮茶,闻言一笑:“你们都是贵人,贵人的事,还是不晓得为好。”
&esp;&esp;话里把他和那些骑兵,甚至得意山庄里那位,都划作了一处的。李忘贫老大不高兴,带着怒意说:“什么‘你们’什么‘贵人’,莫把我与那些人混作一谈。”
&esp;&esp;金缕一愣,反应过来他误会了,忙一边烧火一边解释道:“我不是说你和他们一样,只是,都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
&esp;&esp;李忘贫还没消气,话赶话追着就问道:“你能管得了什么?”
&esp;&esp;金缕低下头,专心致志搭着灶孔里的柴火,淡淡道:“管我的铺子,管我的日子。”
&esp;&esp;她声音冷下来,李忘贫这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有心道歉,又不知从何开口,索性就默默蹲在灶前,看她一根根地放细柴。
&esp;&esp;金缕故意晾着他,偏也不说话。直到茶叶在锅里煮开了,她舀进壶里放好,这才对李忘贫客气道:“道长可是还要喝杯早茶?”
&esp;&esp;还来不及为她故意又喊出来的“道长”两个字生气,李忘贫的肚子一声叫唤,清晨周遭宁静,那声响格外清晰,叫人想装听不见都不行。
&esp;&esp;李忘贫索性破罐子破摔:“贵店可有吃食?贫道忙碌一夜,腹中饥渴,还望金掌柜仁慈。”
&esp;&esp;金缕叫他气笑了,把昨日剩的半瓮米饭往灶台上一摆:“小店简陋,只有冷饭一碗,老荫茶一壶。道长仙风道骨,吃下去怕是要脏了你的肺腑。”
&esp;&esp;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瞪了半天,两颗头同时一撇,都笑了起来。
&esp;&esp;“是我说错。金掌柜大人莫记小人过。”终究还是李忘贫颇为矜持地道了个歉,“而且,我是真饿了。”
&esp;&esp;金缕眨眨眼:“我这里……也是真的只有冷饭和茶水。”
&esp;&esp;大清早的,一来就在扫马粪,扫完马粪就捡到了李忘贫这个假道士,哪有空去准备什么吃食。
&esp;&esp;最后李忘贫叫坐在灶台前的烧火板凳上,就着台面,看着眼前一碗老荫茶泡饭干瞪眼。
&esp;&esp;“你相信我,”金缕站他旁边保证道,“这茶泡饭好吃极了,配两块酸萝卜,真真是神仙滋味。”
&esp;&esp;肚子又叫了一声,李忘贫把心一横,端起碗来,闭着眼往嘴里刨了两口。
&esp;&esp;虽没有金缕所言那般言过其实,倒也确实清爽可口,令人开胃。李忘贫见金缕还在一旁盯着,便抿着嘴咽了嘴里东西,状似淡定道:“尚可。”
&esp;&esp;金缕果然如他所料笑了出来:“假道士,嘴皮子真硬。”
&esp;&esp;李忘贫暗自摇头,老老实实把那一碗饭都吃净了。吃完又掏出一块银子落进金缕手心:“灶膛钱,油纸钱,茶泡饭钱。金掌柜,这些可够?”
&esp;&esp;金缕掂掂银子,弯着眼睛笑:“将将够,没赚头。”
&esp;&esp;李忘贫板起脸:“黑店。”
&esp;&esp;金缕把心里话问出了口:“群玉山不只是个道观么?怎么你这般的弟子都如此大手大脚,还穿得起桑绸料子。”
&esp;&esp;想起那座群玉山,李忘贫冷笑一声:“道观又如何,挂着真人像,吸着凡尘血。”
&esp;&esp;金缕嘴巴张了张,一口气叹出来:“我倒是也听过,好些和尚大师,争香油的,买地圈地的,出家人里头,什么样的都有。大概把神仙模样学得够像,就真能跟神仙一般不劳不作,尽享其成了。”
&esp;&esp;李忘贫轻轻点了下头:“那群玉山上,如我一般没用的纨绔养了一大群。可知为何?”
&esp;&esp;眼珠子转了两转,金缕试探道:“是为着……你家里有钱?”
&esp;&esp;“金掌柜剔透。”李忘贫见她本就不信这些名寺大观,说出来也没什么顾忌,“每年放那许多人下山行走,就是专为了寻我这样的弟子。遇着合适的,便找准时机算上一卦,云遮雾罩故弄玄虚,嘴皮子上下翻飞,就哄得那些人家诚诚恳恳地把孩子送上山去。掌握了孩子,就掌握了他们的万贯家财。”
&esp;&esp;李忘贫就是如此做的道士。他爹叫李放鹿,劳心劳力大半辈子熬成了昌仆首富,老来忽然又得了个小儿子,宝贝得不行。
&esp;&esp;群玉山在昌仆本就信徒众多,李家是买卖人家,他爹拜财神求风水的,时常上山去,年纪大了以后,甚至连那山上延年益寿的丹药符水都买来吃过几回。
&esp;&esp;因此,山上那老道装作偶遇的样子给李忘贫一卦算下来,说什么生带仙根、留在红尘会带累仙途,合应上山修道,恵及全家之类的,他爹一下子就相信了七八成。
&esp;&esp;等一到家,小儿子李忘贫就莫名发起烧来,药都灌不进去。又是那老道上门,一碗白水擦了擦额头,病就好了。这样一闹,老糊涂的李放鹿再不管孩子如何哭闹,做娘的如何舍不得,捆着李忘贫就送到了群玉山去。
&esp;&esp;怕孩子捆得身上疼,还是裹了两层软锦被再捆的,把小儿子捆得跟个肥嘟嘟的蚕茧一般。
&esp;&esp;“我爹信道,又怕我在观里吃苦,光是他一个人每年送上山的银子,就够群玉山上下不饿肚子的。”李忘贫冷笑连连。
&esp;&esp;他不是没想过溜回家去找爹,劝他醒悟。可李放鹿听了群玉山道士的话,拦着连门也不叫他进。偷偷从狗洞溜回府里两三回,回回都是夜里就发烧,吓得他爹给所有家丁护卫都下了死命令,见着小少爷,直接绑上山,决不能让他挨着半个门槛。
&esp;&esp;金缕安静地听着,想他上山那时,也不过是个小孩子。这么多年困在三清像下,有家回不得,有爹娘见不着,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esp;&esp;她在心里想着,小道长,你是有家回不得,我呢,大概是有家如无家。
&esp;&esp;说了半天闲话,李忘贫不能再久留了,还要算着时辰去酒楼里做个全戏。金缕道:“你从这后门走罢,那条巷子窄,也没什么人,往常只有送货和倒夜香的车会过。”
&esp;&esp;她将李忘贫领到小小一扇后门处,钻一个脑袋出去望了两眼,清清静静,这才让李忘贫出去。
&esp;&esp;踏出门槛,李忘贫又回头望。小金掌柜身后便是那巴掌大的后院,一株绿油油的栀子轻摇两下叶子,依稀还能看见前堂那方小小的柜台。她每日便缩在柜台后面,迎来送往,忙的时候拿东西找钱,闲的时候就着巷子里的轻风打瞌睡。
&esp;&esp;这是她的铺子,她的日子。
&esp;&esp;李忘贫忽然又问她:“若是打仗了,你怕么?”
&esp;&esp;金缕神情一凛,想到了那些马粪和军士,想到了得意山庄来来往往的贵人们。
&esp;&esp;不管天下人心里究竟期冀什么,这座顾相城,早一天晚一天,都是要乱起来的。
&esp;&esp;她老实回答说:“自然是怕的,老百姓过日子,哪有不怕乱的?”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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