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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清转过身,面朝墙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声音。
窗台上的金丝雀叫了一声,像是在评价什么。
“好了。”
顾远清转回来。
沈砚清站在床边,深灰色的卫衣裹着他瘦削的身体,他的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像一窝刚睡醒的雏鸟的绒毛。
顾远清看了两秒,伸手把他卫衣帽子上的抽绳拉平,又把他翘起的碎发往下压了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走吧。”
夜市离医院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顾远清本来想叫车,但沈砚清说想走路,他就没有坚持。
深秋的傍晚天黑得早,六点多钟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街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砚清走得很慢,顾远清就放慢步子,和他并排走,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手臂在摆动的时候偶尔碰在一起。
每一次碰触都像是被风吹在一起的树叶,短暂地贴了一下,又分开,又贴了一下。
沈砚清把卫衣的帽子拉了起来,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下巴。
他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整个人缩在那件深灰色的衣服里,像一个藏在壳里的蜗牛,只敢露出触角小心翼翼地探路。
但他在看。
他在看街道两旁的店铺,水果摊上堆成小山的橘子,冒着热气的包子铺,玻璃门上贴着打折海报的便利店,门口排着长队的奶茶店。
他的目光从一家店铺跳到另一家店铺,像一只在花丛间穿梭的蝴蝶,不停地扇动翅膀,不停地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顾远清走在他旁边,余光一直在看他。
看着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地亮,看着他的鼻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看着他被帽檐遮住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夜市到了,声音先于景象涌过来。
人声、油锅的滋滋声、铁铲翻炒的哐当声、烤串在炭火上爆裂的噼啪声、摊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声、电瓶车的喇叭声……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
然后是气味,烤羊肉串的孜然味、铁板鱿鱼的酱香味、炒栗子的焦糖味、炸鸡排的油脂味……所有的气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人从头到脚地笼罩进去。
沈砚清站在夜市的入口,被这张网兜住了。
他睁大了眼睛,瞳孔里映出五颜六色的灯光和来来往往的人影,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条被放回水里的鱼,在适应新的水域。
顾远清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没有鼓励,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棵树,一堵墙,一个不会倒塌的存在,等着沈砚清自己迈出那一步。
过了大概半分钟,沈砚清动了。
他往顾远清身边靠了靠,肩膀抵住顾远清的手臂,然后抬起下巴,用帽檐下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顾远清,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我想吃那个。”
他指向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
顾远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那个摊位,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来。
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灯光下像一串红色的宝石,芝麻点缀在糖衣上,星星点点的,像夜空里的星星。
沈砚清接过糖葫芦,没有吃,先举起来对着灯光看,眯着眼睛看那些糖衣折射出来的光,看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同时在口腔里炸开,他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太酸了,然后慢慢舒展开,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吃吗?”顾远清问。
沈砚清点了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个字:“好酸。”
但他又咬了一口。
他们沿着夜市的街道慢慢地走,沈砚清手里的糖葫芦越吃越短,最后只剩下竹签上那几颗被咬了一半的山楂。
他举着竹签,看了看,然后递给顾远清。
“吃不下了。”
顾远清接过竹签,把上面剩下的山楂一口一个吃掉,然后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犹豫,像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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