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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迪尔不回答他,用指甲盖拨弄两下蓝莓,看它们可爱的样子,又盖了起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问:“咦?这哪来的。”
诺伊尔又从后面忽然冒出脑袋:“菲利普把我给劫了。”
加迪尔上车来第一次忍不住笑了。他把塑料盒的卡扣轻轻按开,举起一粒蓝莓喂给了诺伊尔,和他开玩笑:“赃物被我私吞了,这是给你的补偿。”
“好亏啊,我本来可以喂你好多次的。”诺伊尔感慨着,伤心地飘走:“草莓吃不吃?我也拿点来。”
拉姆冲着挑了挑眉头:“看,我真是劫对了。”
加迪尔笑出声,抓住蓝莓给他分一把。拉姆偏推了回去,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笑道:“怎么轮到我就不喂了?”
第62章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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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迪尔感觉自己在拉姆面前有点笨。
这个笨不是说他脑子不灵光、听不懂对方的话啊跟不上思路啊、阅历太浅啦这类事情,而是说他被拉姆看穿的瞬间总是下意识升腾起的一种本能反应。加迪尔习惯了别人看不懂自己,最起码不可能完全看懂,而拉姆有时候好像也会配合他的习惯,但在他想要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时却又动不动打破他,叫他出来。
就好像现在。
他们正侧坐在松软宽大的座椅里——加迪尔甚至可以说是蜷缩在靠垫中,因为他环住了自己的膝盖——看着彼此聊天。
蓝莓不蓝莓的是小事情,加迪尔不是非常想和拉姆坦露自己、试着聊聊心情和人生,这样有点太……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是太矫情,也有可能是有点做作。因为毕竟球员的生活是高度商业化和竞技化的,他们的爱恨是强烈的,他们也大多没念过多少书,文理中学毕业就算是很不错了——这意味着如果到三十岁时候退役了,不满足自己的知识水平,他们能够凭着这个去念大学,仅此而已。
试图在抽象概念上去描述与探讨自己的生活和思想,运用各种语言,特别是有点文学性的语言来表达自己,这种行为不太属于他们,哪怕拥有这种程度的文化水平也不应该这么干。反正想到不断和别人谈论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思想,仿佛它无论好还是坏都应该深邃复杂得最起码值得讨论,加迪尔的脑子里只能浮现出那种爱讨论这种话题的失业文学硕士、觉得男朋友的每句话都浪漫非凡也应该被别人仔细阅读和品味的爱情幻想者、沉浸在人生得意或失意感中的喝酒老头这类形象。过度和他人披露自我在他感受来说是一种自尊心和自我意识太过剩的行为,他习惯很多人时不时就会这样,也乐意接纳这种“外溢”,哄哄他们,做温柔的情绪幕布,但他自己却非常非常排斥向别人表露出自我。
大部分人可能会非常渴望和享受这种“被看到,被理解,被接纳,被原原本本地爱”的感觉,但加迪尔不是。他极少会和别人谈论到自己的喜好厌恶爱恨,不会谈论渴望与失望,兴奋或不满,因为他根本说不清自己的感受,而这种说不清本身就完全不会被理解——不是情感上的共鸣和理解,是认知上也没法理解。这会让他要么像个怪物,要么像个想装成怪物的装逼狂。
在他人生中,他大部分曾清楚感受、清楚到能够和他人描述而没有说谎的强烈情绪只有一种:倦怠。
倦怠再发展一下,就是痛苦。就好像他是一块钢筋,迟钝地承受着压力,每每在快要断裂前才能找到存在感。
他理解别人“试图听他说些什么烦恼”“试图倾听你的问题”的好心,却在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更烦他们。为了满足别人“希望你好起来”的爱而装作好起来,对加迪尔来说是绝对不是一种向上的托举力,反而是把让他更往下压的压力。
为什么很好的人就一定要快乐?好像大家爱别人的方式就是一定要千方百计让他们快乐起来,露出笑,没有动力和不快乐是一种犯罪,必须被铲除。加迪尔现在在想,不懂为什么快乐必须成为他人生的必需品。如果他就是没有快乐的能力呢?他就是一辈子都要和晦涩的痛苦作伴呢,他要去哪里安装假肢阳光健走,才能变回“正常人”,才能让爱他的人安心呢?如果他一生都无法好起来,那不就是让爱他的人也一生残缺和不幸吗。
现在因为拉姆摆出了想要和他深入聊聊的架势,倦怠感立刻跑出来了。加迪尔以为自己遮掩得很好,谁知道他从聪明小宝变成了笨笨孩,拉姆像看白纸一样看透了他的心情:
“对不起,我让你感到厌烦了啊。”
加迪尔怔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有什么不好。”拉姆微笑着看他:“为什么要和我道歉呢?”
“我不想伤害你,菲利普。”加迪尔垂下睫毛,轻声说:“请不要觉得我在讨厌你……我只是……”
你可能觉得我心情不好,所以才想关心我。可我其实还好,没有很糟糕,所以我不怎么想谈心情——但这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只是单纯不爱说。信任你也不意味着我一定要把自己的内心都扒开来给你看,给你看了你其实也不一定能帮到我——
这些话加迪尔都不用说出口。因为他不用挖空心去证明,拉姆也懂他的意思,甚至比他更懂他自己。拉姆想了想后,只是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他面前,加迪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拉姆又把手收了回去,很轻快地问:“伸出手也不一定会被握住,加迪尔,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怎么会伤害到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脆弱或者暴躁吗?所以你才要处处小心翼翼地替我考虑,生怕我难过或发火?”
“这又是哄我的还是真心话?”加迪尔是真分不清。
“这是重要的问题。”拉姆轻声说:“你觉得我很脆弱吗?”
沉默一会儿后加迪尔摇了摇头。
“那我是讨人厌的暴君?”
“也没有。”
加迪尔困惑地皱起了眉头,拍一下自己的脸:“好吧!你总是对的。我也不知道我在保护什么。”
他们俩就这么很自然地继续往下说了,这段对话有够幽默,毕竟是从“我根本不想谈心”开始的谈心,加迪尔自己都感觉自己有点太前后不一了,但拉姆能很自然地把他裹走,于是他也不再细想自己为什么刚开始还充满抗拒,现在却可以很认真的、也有点坦诚地和他说话。他讲了刚刚看到的新闻,讲了自己的圆筒幻想,然后说了真实的心情:
“你一问我,我就觉得很不开心,因为我知道你是不喜欢我这样才打断我的——你不喜欢我发呆,看着窗户外面,可能是在不高兴,或者想什么消极的念头——”
“糟了。”拉姆脸侧靠在垫子上笑,娃娃脸真是耐看,什么样的表情都是可爱的:“我在你心里原来是纪律主任:抓到了加迪尔在偷偷不开心,处分!”
加迪尔试图捂住他的嘴让他别损自己了,有点不服气:“不然你为什么非要和我说话呢?”
“上帝啊,我是搭了话才发现你不开心。”拉姆把他的脸招呼得近点,眼睛里含满笑意和他说悄悄话:“谁和喜欢的人坐一起会不想和他更亲近些呢?哪怕是故意问很蠢的问题。有时候也别把我想得太聪明啦。”
“你在怪我让你变笨?这是我的错吗?”加迪尔故意蛮不讲理地挑刺,但他不熟练这个,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显然是功夫不到家:“菲利普,你眼睫毛掉了一根在脸上。”
拉姆又乖又温顺地闭上眼睛,加迪尔帮他摘掉了,借着这个机会忽然生发出了某种奇怪的野心,毕竟他从来没见过拉姆这么乖巧的样子,仿佛不是顶天立地的队长而是什么乖巧可爱的后辈——事实上加迪尔的后辈是屈指可数的,他的生活里根本没有年下男,都是乱七八糟的哥哥们。总之可能是因为氛围太好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机会难得,也有可能是因为恃宠而骄,在内心深处知道拉姆会惯着他而产生的一种底气,所以他动作飞快地揉了揉拉姆的脑壳。
拉姆自己都有点没反应过来,睁开眼呆呆地看着他,像一只一直很聪明但忽然被坚果砸发晕了的松鼠。
加迪尔已经站起来逃跑了!正好格策在费劲巴拉地划拉到后面来找他,热情洋溢地招呼:“加迪尔!走唱歌吧!唱歌唱歌唱歌——”
本德弟弟刚大声耻笑他加迪尔才不会唱,就僵硬住了,因为他发现加迪尔非常积极主动似的往前面挤,还在热情回应格策:“好呀,等一下,把我拉过去……”
“你确定你要唱吗?你会唱这首吗宝贝?”正在放前奏的施魏因施泰格举起话筒故作严肃地浮夸问道:“这可是正宗巴伐利□□歌,别吓到你——”
大伙哄堂大笑,只有几个人悄悄脸红了。加迪尔压根不敢回头看,生怕站在这儿一等就是拉姆来追杀他(不是),非常豁出去地说:“我会唱。”
格策刚骂施魏因施泰格到一半(说什么呢!加迪尔才不要和你一起唱情歌!),就听到他这么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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