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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再胸怀宽广如赵缭,在跨入殿门,突然想起从前在辋川也是同住一院时,电闪雷鸣中站在门口吹了一夜笛子的李谊,还是心神一恸,恍如隔世……
卓石灵回去没几日,长公主李谧魂归西天。
殡仪上,李谊和赵缭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卓石灵,也向康文帝求恩,准卓石灵在长公主下葬后,住进代王府。
在长公主下葬当日,卓石灵见阿娘最后一眼的时候,眼中一滴眼泪都没有。
赵缭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忙要走上前拉住她时,卓石灵身轻如燕,脚步飞快地冲向一旁的柱子,登时头破血流、触柱而亡,与阿娘一同走了。
从那一日起,李谊高烧昏迷,七日未醒。
幽暗狭小的寝殿内室,当只有李谊坐在地中央的火炉边时,因人的渺小,而将房屋衬得空旷起来。
火炉早已熄灭,但殿门内挂着的铜锁,将所有可以带来火种的人关在门外,只剩细弱的余烟苟延残喘,仿佛一声声呻吟。
李谊穿着一身中衣,长发散了满身,抱着自己发颤的双膝,却也不觉得冷。
从长公主重病起,李谊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像是神话性的预言。可他想都不敢想这一天。
但真的到了这一天,李谊才发现,他的眼眶干燥得早已生不出一滴眼泪。
李谊只觉得累,只觉得走了好远好远。
这一路上,从他松开阿娘的手开始,舅父、崔家的亲眷、大哥、恩师、卓肆、二哥、父皇、阿姐、灵儿……
如果每一个人的离开,都是从李谊身上剜走了一块肉,那么也难怪李谊越来越清瘦,难怪他的心越来越提不起力气,到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谊心底是茫然无措的。如果每往前走一步,就要失去身边的一个人,李谊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但知道自己真的走不动了。
“殿下药也没吃?”申风快步到殿门口时,满福和何仁已经着急得在原地走了几十里地。
“没有!殿下从里面把门锁了,谁也进不去。殿里的火早息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申风看着了无生气的门缝,沉思半天,猛地一转身道:“我去请王妃娘娘来。”
“不必了。”
申风一转身,就看到从黑暗中刚走进灯笼火光中的赵缭。
“王妃娘娘万安!”
赵缭沉默地穿过行礼的人,路过申风时俯下身,从容地抽出他的佩剑。
赵缭拔剑的速度并不快,可当剑光在自己眼前一闪时,申风才惊觉自己被取了剑。
满福等人都不知道赵缭的玄机,只知道她还有快三个月的身孕,正是胎不稳的时候,见她提着剑走,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要上前劝阻一下时,才发现比起怕她动了胎气,他们还是更怕提剑的须弥。
赵缭平静地走到门口,手腕一转反手握剑将剑刃插进门缝,随后一发力,不见她有什么吃力,只听断锁“叮当”落地。
“接着。”赵缭转身,一甩手将剑抛回给申风,自己转身推门而入,又将殿门合严,留下殿外面面相觑的几人。
李谊坐在地榻上,把自己团成黑暗中不算显眼的一团,披散的黑发又将这不显眼吞去一半。他抬着头定定地看着窗外,眼神迷茫又澄澈,像一个被扔在陌生地方的孩童,又像是一只误入森林深处的麋鹿。
这就是赵缭推开内室的门,一眼看到的李谊。
赵缭停下脚步,也顺着李谊的目光去看。窗外漆黑一片,无月无星。
就像李谊,漆黑一盘,无月无星。
“你来了。”李谊闻声转头,空洞的眼睛看向赵缭时,习惯性地蒙上一层薄薄的笑意,用来掩盖眼底的悲伤,却更染上一抹惨色。
“嗯。”赵缭走到李谊面前,面对着他站,挡住他看向窗外的目光。看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依然遥远,赵缭就知道他刚刚没在看窗外的风景。
李谊缓缓垂下头,什么也没再说。
沉默的夜里,赵缭没有蹲下,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那么遥远。
“你可以拉住我。”赵缭的声音并不柔和,硬邦邦的。
李谊不明所以,抬头时才看见赵缭向自己伸出的一只手。在不明白她的用意时,李谊已经本能地伸手握住了赵缭的手。
“不论善恶,不论立场,不论对错,我不会走,也不会轻易消散。所以,你可以拉住我。”
赵缭居高临下看着李谊,眼底确无丝毫的轻慢,反而因怜惜而显得分外慈悲。
李谊心中一窒。
他的坠落停止了。
在被命运的洪流卷着冲向前,身边只有转瞬即逝、奔流不息的流水时,只有无尽头的失去时,无论他如何挣扎,也留不下一滴流水时,出现了一块挡住他的大石头。
它坚硬,它棱角分明,它将他撞得头破血流。可它挡得住他,挡得住他随波逐流、没有终日的心。
就在几日前的每一天,李谊都在揣测和忌惮赵缭的强大。
她手中的势力深不可测,野心更是惊人,但凡有目的,便无所顾忌、不计代价。
可就是这些可怕的成分拼在一起,拼成一个与脆弱易碎完全对立的形象。
当然没有什么人事物是永恒的。
可这个瞬间的赵缭,让李谊相信世上真的是有无坚不摧的存在。
无论善恶,无论立场,无论对错,在这河流之中,不止有逝去的流水,还有岿然不动的石头。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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