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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却山揉了揉额角,先让副将把送来的战报呈上来,旁边还在吃包子的顾玉良开口道,“这孩子哪怕知道这是你和他最后一次见,也不哭不闹的,倒真是个乖觉孩子,可怜啊——”
“可怜在哪。”裴却山淡淡道,“回京后日日要见,何来最后一面之说?”
顾玉良瞪大眼:“什么?你要带他回京?!”
裴却山挥手,属下撤了席面,顾玉良‘哎哎’好几声抱怨,“我还没吃完。”
“你在边境征战多年,如今带个楼邕血脉回去,旁人要怎么议论?战功赫赫,从古至今最怕的便是少年得意,到时候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让人抓了把柄说你通敌,一个治罪下来,你有何辩解的余地?”
“本将的家事,也要旁人置喙么。”裴却山桌边的烛火燃了手中的信,“你只管把他的身子调好,旁的,不用多嘴。”
顾玉良只觉得像不认识他一般,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随后捧腹大笑起来。
裴却山皱眉,顾玉良道,“你这样,还真有几分慈父心肠。”
“不过说真的,”顾玉良双手伸进袖口,有些吊儿郎当的倚着桌边,“这小孩有点意思,懂事,乖的像小兔,和你的性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在你身旁长大,真不知以后是什么样子。”
正巧,下头人给热的汤药好了,裴却山端起来品了一口,苦,令人舌尖发麻。
但又想到早上昭儿大口大口喝下,只想伪装自己身体强健的样子,乖的令人心口发疼,但那双圆溜溜的眼,又格外招人喜爱。
裴却山低下头,在鼻尖的三角形阴影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我养大的孩子,自然差不了。”
-
乔昭回了偏院寝房。
他刚才吃的有些多,到了屋内便忍不住吐了些。
崔成还没从死里逃生中恢复神志,伺候他喝水时,指尖还在发抖。
“阿成,你怎么了?”乔昭问,“是不是病了?”
崔成摇摇头:“是奴才多嘴,刚才惹将军不高兴了。”
“哦...”乔昭叹了一口气,勉强的抿起嘴角,“没事的,阿成。”
他伸出小手抚在阿成粗糙的掌背上:“这府中,只有你我最亲近,将来阿爹走了,我还要靠着你呢,哭什么?阿爹早上还答应我,等他走了就赏赐呢,到时候看病的药钱也有着落啦...”
“等长大一些,我也能跟着你出去做工,一块赚钱,好不好?”
“公子...”崔成听了这些,泪如雨下,“您身娇肉贵,怎么成啊。”
“以前那账管不给钱找郎中,您次次都是用将军的赏银,早就掏空了,将军若真的一走,您就只能受苦了...”
“好啦,别怕,”乔昭擦掉他脸上的泪,“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就知道心疼我,我也得心疼你,等阿爹走了,咱们相依为命...便是兄弟了,得叫你一声哥哥呢。”
“快去擦擦脸,我睡一会。”
“是...”崔成一摸脸,才惊觉自己失态了,连忙从床边起来,“您有事叫我。”
等到人一走,乔昭又咳了几声。
刚才吃的太多,又吐的着急,这会胃痛万分,苍白的小脸抛去孩童的稚嫩,便只有病态恹样,哪怕是个小兔也是耷拉了耳朵的模样。
他听着脚步声走了,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好像真的退热了些许。
顾太医真是神医啊...
乔昭低头笑了笑,撑起身子,将屏风后的透气小窗打开,脱了上半身的里衣站在风口里。
这是北阴面,吹来的风极凉,不出一炷香便能将人吹透一般。
北风瑟瑟,乔昭瞧着北墙角落开着的一株绿植。
那是一株槲寄生。
攀附在后院的小棵果树上,是一株靠着寄生在植物身上才能生长繁衍的植物。
“咳咳...”乔昭垂下眼眸,墙角偶有几处光斑洒在地面上,倏忽变换,他注视着那株植物,瞳孔倒映着茵茵的绿意,忽地笑了。
崔成刚才说,府中上下只有他们两人。
那些欺凌他的人呢?
那么多人,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为他们多烧些纸钱。
他今年已经九岁了,哪怕日常吃的再少,仍旧挡不住身体悄然长大。
长大了,健康了,阿爹便会不管他了...
在楼邕,男奴十六岁便会服侍大人,过了二十身子不再柔软,真的成长为男人时,大人们便要将人赶出府中。
他本就是浮萍,但也不想从此干涸而死。
这世上只有阿爹真正的抱过他,哄过他。
他不想离开阿爹....
只要病的更重,阿爹总是要心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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