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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来,是为了压下心中那点荒唐的期待。
她竟然在期待霍清晏认出她来。仿佛这样,她就还是那个始终被捧在手掌心的千金之躯,而非背负着满门冤屈,苟延残喘的活死人。
“小女子并非这楼中献艺的姑娘,也不通琴棋、亦不不擅歌舞,若是……怠慢了侯爷,还请您赎罪。”
她垂着睫毛,字字谨慎,更生出几分哀戚来。
“无妨。”霍清晏摆了摆手,用眼神示意红娘子她们一行人离开,几年在边关的磨砺,让他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威严。
红娘子则暗中请示孟隐,直到她微不可察地颔首应允,才躬身带上门。
门阖上发出轻微的叩响,雅间中只余两人的呼吸声,以致于孟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霍清晏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帷幔丝线绣着的纹样上,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方才听鸨母说,你是这醉春楼的东家。”他喉结滚动,似是恍然。
“啊,前些日子,醉春楼给侯府送过贺礼,恐怕是出于你之手罢。”
孟隐当然记得那份被退回的贺礼,她花了许多心思,什么前朝的文玩字画、西域的琉璃器具、东洋的璀璨明珠。她不清楚霍清晏的喜好,便只能在生母留给她的珍宝中挑些出色的。
可她精心准备的贺礼,最终同百官的贺礼一同,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孟隐该知道的,霍清晏与老侯爷一样,一生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眼里揉不进半点沙子。
可那时,她没有任何手段接近霍清晏,只能病急乱投医,用这最庸俗也不入流的方式,跟风送上贺礼。
“侯爷为大周百姓征战沙场,抛颅洒血,那些只是小女子一些微不足道的敬意,入不了侯爷的眼。”
“祝贺我凯旋得胜?”
霍清晏低低地笑了两声,听不出喜悲。他依旧没有看她,像是在恐惧什么,也像是在期待什么。
“若是早知道,那是你的心意,我一定会收下的。”
孟隐心中狠狠咯噔一声,她向来知道,霍清晏从不是一个轻浮孟浪的男子,更不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说这般暧昧不清的话。
他定然认出了她,或者说,他在试探她。
她不禁自嘲,无非是她在麻痹自己罢了,若是没有认出,以他的身份,何苦到青楼来亲自寻她?
霍清晏对她片刻的失态毫无察觉,自顾自说着。
“可惜我来得仓促,没给你准备什么回礼,而且,我怕你看不上那些金银俗物。”
“侯爷……”孟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绷带,伤口略微的刺痛多少让她的大脑更清醒了些。
她是倾向于相信霍清晏至少不会为难她,一来,霍、孟两家是世交,也会顾念两家曾经的情谊,不论如何,至少一时半刻不会出卖她。二来,她一个女子,又疾病缠身,在这个世道本就极容易被看轻。
霍清晏无从得知她满腹的怨怼和翻江倒海的筹谋。
为此,她愿意去赌一次。
正好顺水推舟。
若是博得霍清晏的怜悯,往后也好借着这份情分,慢慢去试探他的立场,摸清他的心思。
孟隐悄悄在桌案下,狠狠拧了一把自己腿上的软肉,尖锐的痛感袭来,眼眶霎时红了一圈,几滴温热的、情真意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脸上滚落。
她捏着锦衣宽大的袖子,泪水在单薄的袖子上洇湿了一块。
“我如今,只是一个苟且偷生的罪人,又有何颜面面对您呢?”
“阿妹!”
这两个字几乎是在瞬间便冲出了霍清晏的喉咙,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想去像孩提时那般攥住她的手腕,指尖都要触碰到她的肌肤时,又意识到此举太过逾矩。
那只手僵在半空,指尖轻颤,显得有些无措,碍于礼法,只好讪讪收回。
“你可知道,方才在楼下遥遥望见你,我只当是我太过悲恸,一时出现了幻觉,这世间怎会有人与你生得八分像?还好……还好你还活着。”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
“你定是受了许多苦,比以前还瘦了许多,阿妹。”
孟隐的大脑飞速运转,心头微微松了口气,看来霍清晏对她还有几分年少时残存的情意。
她本就不是什么惹人艳羡的大家闺秀,她不擅那些阳春白雪的雅艺,生母花容不喜那些花架子,而养父母也从不强迫她学习礼乐,到头来,孟隐唯独对棋艺略通一些皮毛。
再加上去年一场病掏空了她的身子,便是她从父母那继承的绝色容貌,也因为瘦削苍白的病态折损不少。
她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那青梅竹马的旧日情谊而已。
“我侥幸熬过了去岁那场重病。”她以袖掩面轻咳了两声,这身子的孱弱已然不需要伪装。
“或许是托你的福,晏哥哥,连上天都想让我亲眼见见,你凯旋的样子。”
孟隐缓缓站起身,情至深处,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有几分真情、又是几分假意。
她踱步到窗边,纤纤玉手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
初春的风裹挟着微凉的泥土气,吹拂起她鬓边垂落的乌发,喉头竟然真有些发紧。
“上个月,你返京进宫,被文武百官和满城百姓簇拥着,从这条街上经过,而我就站在这扇窗后,远远望上一眼你的背影。”
她阖上眼,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恰巧能字字清晰地落进霍清晏的耳中。“那样,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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