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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霍清晏的回答,孟隐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垂眸不知在思忖什么,在霍清晏转身欲走的刹那,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小臂。
“哥哥是因为抚恤银的事发愁,对不对?”
孟隐向来聪慧,同儿时一样,即便他只字不提,她也能轻易看懂他的难处。
霍清晏的喉头发紧。
撒谎搪塞?那如何对得起那些埋骨边疆的忠魂?如何对得起他们的父母妻眷。
坦然承认?那岂不是用家国大义与将士们的血泪,去逼她以她们母女二人辛苦积累的家产,以遮掩他霍清晏自己的无能?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拳头,左右皆是为难,一时除了沉默,全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孟隐见他不答,索性绕到他身前来,扶着他的肩膀,微微抬眸,那双乌黑发亮的眸中,满是愤怒与笃定,直直撞进了霍清晏眼底。
“不说,那便是我猜对了!”
她的声音都冷却下来,退后一步,双臂抱在胸前,也刻意别开脸,不去看霍清晏。
见霍清晏还是不说话,她的语气中都带了几分恼意。
“晏哥哥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小姐,还是冷血贪财的奸商?你明明知道,只要你开口,便是千难万难,我也会拼尽全力,帮你补上这个缺口。”
“阿妹!”霍清晏觉察出孟隐真的动了脾气,心中顿时慌乱,急忙去捉她的衣袖,却被孟隐不动声色地避开。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手足无措,孟隐极少与他发脾气,因此他现在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还有十余日,我便要嫁给晏哥哥做妾了,到时候深宅规矩束缚,出入不便。若要去筹钱,这些日子,怕是没什么机会再见晏哥哥了。”
孟隐余怒未消,纵使他再懊恼,孟隐却不肯给他辩解哄劝的机会,他刚想解释,孟隐便将一根手指横陈在双唇之间,示意他不要说话。
“我名下还有一间布庄,眼下天气见暖,正好趁着春日赶制一批棉衣,入冬前便能送到他们手中,让他们能有件棉衣过冬……”
孟隐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她抬眸瞥了霍清晏一眼,话锋又是一转。
“只是打理产业、周转起来处处都要银钱,我能力到底有限,只能尽我所能,多筹一些是一些。”
霍清晏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只觉口中干涩,一时半刻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好半晌,他回过神,缓缓向后退了两步,俯身朝着孟隐深深一揖,他的眼角有些发烫、鼻头发酸。
“阿妹,我替那些殉国的将士们……谢过你的恩德。”
孟隐沉默着,她受了霍清晏这一礼,却又在霍清晏起身后转身背对着霍清晏,好半晌才重新开口。
“算不得恩德,那本就是他们应得的!他们的丈夫、儿子或是父亲用性命才换得这太平盛世。只是我长于孟家,有几分本事,也比那些人多一分良心罢了。”
霍清晏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她身形本就纤瘦,便是穿着厚衣,肩上的骨头都看得分明,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
世人皆说,多愁善感者多缠绵病榻。
天命最是无情,要妒忌她的良善与悲悯,才叫她生来便要承受病痛的折磨,又叫她年幼丧母,少年与至亲生离。
不得安康,亦不得安生。
他从前总觉得,他们是天作之合,是命中注定的鸳鸯眷侣;今日方才惊觉,他根本配不上她。
霍清晏向琅玉交代了善后之事,他浑浑噩噩,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侯府的。
嬷嬷同他说的话,来来回回听了三遍才清楚。
“李丞相请本侯去赴家宴?”霍清晏心不在焉地应道,任由婢女为他更换常服,连眼神都未曾聚焦。
“替本侯推了吧,就说本侯今日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嬷嬷面色越发为难,低声劝道。
“可……侯爷,丞相到底是您未来的岳丈,您三番五次推辞,怕是不妥。”
“岳丈”二字落入他耳中,霍清晏心头燥郁瞬间翻涌而上,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发作,转念却又想起今日玉馔轩之事。
那王侍郎到底是李崇忝的妻弟,若他在场,也好找一下他的麻烦。
他硬生生压下火气,淡淡开口。
“替本侯更衣。”
踏入丞相府的花厅,但见四壁之上皆是当朝名家书画,紫檀桌案上的高颈瓶中斜插着两支不知名的花,带来一室暗香浮动。
看着雅致,在霍清晏眼里却更像是庸俗之人的附庸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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