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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有言,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注1]故而皇帝大行之后,新帝需到第二年方可改元建新。
而幼帝如今是个乳牙都还未冒的,摄政王殿下驳了礼部拟定的几个年号,亲自选了两个字——“启光”。
这年号总比先帝那天定的谥号好听,承微而启光,就是不知道摄政王是在真心期望幼帝前途灿烂光明,还是别有他意了。
启光元年,三月农闲。
沿袭旧制,燕天子应分别在春秋农闲时于虢山[注2]田猎,称为春蒐秋狝,即在三月与八月分别举行围猎祭典,其中春猎重礼,不猎取怀孕的野兽或幼兽,以免天和有伤。
可此时,身佩弓箭的摄政王立在白发苍苍的崔太傅一侧,而不远处的围猎点正倒着一头气绝的母鹿。
崔太傅稀稀疏疏的胡须微微颤了颤:“殿下此举,是何意?”
老大人如今已至花甲,却仍耳聪目明,他本于先帝时就已致仕,如若不是太和殿兵祸,顾玙一把屠刀砍杀了大半个朝廷,崔老大人是万万不会在乞骸骨之后还被请回来的。
太傅位居三公之一,乃辅政大臣,但崔言白与保皇党却不亲厚,究其根源,全因他虽是帝师,却也同时是摄政王亲点的老臣。
活久了看多了,老狐狸心中自有一把算盘,摄政王势大,但幼帝终是正统,所以摄政王一开始就打算立着他安抚保皇党人心,以免朝局突然的动荡会引外敌觊觎,他自知要做的绝不是站队,而是平衡。
可平衡到了今日,朝野在摄政王的铁腕之下隐有妥协的姿态,而此时,摄政王却又要亲手打破这份和平。
事情还要说回一炷香前,崔言白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听到这般荒唐的想法——摄政王欲在明年的春闱恩科之上加考女科。
荒唐啊!
老太傅倒抽了口凉气,说道:“殿下,开女科实在是,实在是……”
话已至齿间,崔言白却自己先收了声。
见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顾七剑挑了挑眉,:“太傅是想说颠倒伦常?还是,牝鸡司晨?”
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注3]
母鸡在清晨打鸣,预示着灾祸将至,这种话有谁敢当着摄政王的面说,那真真是嫌命长了。
崔太傅嘴皮一颤,赶忙道:“老臣绝无此意!”
“孤只是开个玩笑,太傅不必这般紧张。”
崔言白却不敢松懈半分,摄政王所谓的顽笑到底是指开女科,还是仅只在调侃牝鸡司晨那一句胡言,崔言白分不清,自然也不敢接话,只能拱手讪笑。
果然——
“太傅为人方正,由您开口女科一事,想必会免孤许多烦恼。”摄政王嘴角微微扬起,眉眼间颇为诚恳,却叫崔言白暗道不妙。
摄政王想要女子参加科举取士,却要他来提。
崔言白心一横,干脆连退数步躬身行大礼道:“女子科举有违乾坤之序,老臣纵舍了这条性命,也不能叫殿下误行歧路!”
宁可死谏,也绝不能开这个口,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一旦借崔氏的口说出,那不仅是将他崔言白架在火上烤,更是要连累崔氏百年清名。
没曾想,摄政王既不宽慰,也不再出言相逼,倒像是连场面话也懒得圆一般,将崔太傅晾在一边,转头吩咐近身伺候的宫人道:“绿漪,取孤的羽箭来。”
崔太傅听罢,更是心如擂鼓,不敢言语。
而另一边,摄政王张弓搭箭的动作甚是好看,行云流水间,轻易便拉开了一旦重弓,可崔太傅却眼见着脸皮抽搐了一下,原因无他,摄政王手中弓箭直指着他的面门。
摄政王是有些疯劲在身上的,但总不可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射杀他,崔言白尽管心中咯噔,却强撑着面色。
果不其然,那泛着寒意的箭尖很快便移开了方向。
不待崔言白将悬着的那口气松开,就听得天崩地裂般的嘭一声,是摄政王松开了手中拉紧的弓弦。
只见那羽箭携奔雷之音,破空而去。
等到崔老大人僵硬地转过头,一入目,便是一头气绝倒地的无角花鹿,而这雌鹿身侧还有三头正在呦呦哀鸣的小鹿。
春猎重礼,从不猎取怀孕的野兽或是幼兽,所以奉命的军士将这雌鹿与小鹿驱来围猎点是何意,崔言白不解,又不敢开口劝谏摄政王,只好闭嘴。
正无人开口时,摄政王身旁随侍的绿衣宫女忽幽幽开口道:“殿下箭法如神,只是这幼鹿尚弱小,而今母鹿一死,可叫小鹿如何是好啊?”
这话乍一听心善得很,崔太傅却没来由的眼皮一跳。
果然,摄政王不紧不慢地接着感慨道:“是啊,子尚弱,亲死何以活焉?”
说罢,只见其又取出三支羽箭,言笑晏晏间,射杀了那三头幼鹿。
崔言白见此情景,终于变了脸色,他此时已全然听懂了摄政王话中的深意,崔氏子辈凋敝,皆平庸之辈,而孙辈尚未长成,他已是崔氏独木。
[子尚弱,亲死何以活焉?]
摄政王这是在问他,真能舍了崔氏而选择死谏吗?
答案自然是不能的。
崔言白心中意思百转千回,吐出来,却变了口风:“殿下,并非老臣有意推脱,只是臣已老迈,难免昏聩,虽有心为殿下分忧,却心下惶恐,只怕老臣无能,即使开口,也难助殿下成事啊!”
崔言白说得是掏心掏肺,甚至还抬起袖口压了压眼角泪光。
顾七剑垂下手中大弓,仿佛听不懂对方推诿一般,只说道:“太傅只管说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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