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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梅季,连绵多日不断的阴雨终于歇了气,日头从闷得教人窒息的云霭里挣出脸来,对着湿漉漉的街道掷下微不足道的光。
微光从破旧泛潮的窗缝里透过去,正砸在娟宁脸上,娟宁被这难得的阳光晃醒,赖在床上辗转挣扎了一会儿,起身穿戴齐整,揣上家伙什——
去北市要饭。
她困得眼皮直打架,往街角一坐就开始打瞌睡,一旁卖青菜的小贩早已与她熟识,热络地打招呼。
“姑娘,又来要饭玩啊?”
之所以说是玩,除开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点不敬业的态度,单说她这通身掩盖不掉的江湖习气,往那一坐看着半死不活却眼观八方的精神头,虽一身的破衣烂衫,但没人真的敢将她当普通乞丐,只当是哪家受了难的侠士或者哪门哪派埋在这的卧底,鲜少有人真的往破碗里扔钱。
但娟宁是真缺钱。
一年以前,她在北地山沟里一条并不明净的溪水中醒来,湍急的流水冲刷着她的脑子,像是连她的记忆也一并冲走了,她浑身虚弱无力爬都爬不利索,差点以为自己是条游不起来的鱼。
她在溪中躺了好些时日,才恢复力气爬了出来,又在山中过了好几月茹毛饮血的日子,才终于走出了大山,看到了同类。
她的兜比脸干净,脑子比兜干净,懵懂无知时着实闹过不少笑话,所幸天地宽阔,她虽不通世事,但略懂一个“溜”字,仗着一身没忘干净的好本事,惹了祸事就跑,就这样一路向南跑到了宁州。
此地煦色韶光明媚,百姓随和安乐,娟宁十分中意。但想要在此久居,浸在她中意的和乐烟火里,处处都需要钱,她一时想不出别的法子,因此学着别人揣着破碗出来要饭。
见效甚微。
娟宁手撑着脸,因着眼睛畏光,半拉耷着眼皮跟青菜小贩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小贩道:“城南那小狐仙前两天走了,唉,世事无常。”
娟宁头一次听这号人,好奇道:“什么小狐仙?”
小贩拨弄着篮里的青菜,道:“一个算命的,算的可准,要价又便宜,我正寻思过两天去请她算算财运,没想到这就去了,唉。”
娟宁听说可以赚钱,顿时来了兴致:“你早说,我给你算,保准比他算的准。”
小贩狐疑地看了娟宁一眼,道:“真的假的?”
娟宁一脸的高深莫测,学着那些算命瞎子的样子道:“报个八字。”
这还真不是娟宁为了钱胡整,算命是她天生的本事,只需凝神向人头顶一望,那人的生平便走马灯似的落入她眼里,问八字不过是走个过场。
小贩将信将疑地报上八字,娟宁微微笑着向他头顶一望,笑容僵在了脸上。
王平,幼失怙恃,一生流离,无亲无友,十七岁夏客死宁州。
终命之期,也就在这几日了。
王平看出她脸色不好,问道:“怎么了?”
娟宁叹了口气,闭上眼道:“回家给双亲牌位上柱香磕个头,把家里的钱全花完,买点平日里舍不得吃的东西放开了吃吧。”
王平一惊:“你怎知……”而后大笑道:“你还真是有两下子,这样我便可转运了吗?”
娟宁睁开眼道:“转大运。”
直接重新投胎,兴许能投个好的。
王平掏出钱袋让她随便取,娟宁象征性地拈了一个铜板放进破碗里,摆手道:“算着玩的,这便够了。”
旁边看热闹的见状,也递了钱让她来算,因她算得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那好事者故意捏了个假八字过来,她一眼看穿,不动声色将字条递回去道:“既不信命,便不要来算了。须知命这东西,未算前由心走,算了命便跟命走了,未到走投无路之时,阁下不必来花这冤枉钱。”
那人惊出一身冷汗走了。
她一时风头无两,名声响当当地传了出去。
一连好几日,娟宁只要人坐到那里,就会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她面前的破碗里装满了五花八门的破铜板,隔壁王平实在看不下去,好意提醒道:“你倒是正儿八经收钱啊,整日里干出力不挣钱,闲得慌?”
娟宁心下叹息。
一群将死之人的钱,收多了她怕折寿。
她知道这世道不平,却不知宁州这样的富庶之地也能乱成这样,来找她算命的有一个算一个竟都不得善终,还全是那种看不清缘由的大难。
娟宁睁眼看着这喧哗热闹的街市,心中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这宁州城不日就要塌了?
可这些人并非同日而亡,怎么个塌法能塌成这样?
娟宁手放在破碗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火伞高张,大毒日头底下,她忽然感到了一阵渗人的凉意。
她天生比常人多一道灵窍,对活人的生气和死人的朽气都极其敏感,而这道凉气却来得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似人非人,似鬼非鬼,阴恻恻得令人遍体生寒。
娟宁倏地坐直了身子。
来问卦的大爷被她唬了一跳,战战兢兢道:“如何?我那狗……”
那道阴气好似就到了她手边,等她要去探时,转瞬又消失于无形,娟宁难得面容严肃起来,沉声道:“别管狗了,这几日老实在家待着,无事莫要出门。”
那大爷被她吓得不轻,缘由都没细问掉头就走,娟宁摆手挥散众人,道:“这几日我不来了,你们也各自保重。”
围观者对她很是信服,听得这话直接作鸟兽散,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刻,熙攘的长街上便再无人声,倒是王平不怕死,非但没走,还虎了吧唧凑上来道:“怎么了怎么了,要出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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