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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展少侠。”程文远循声望来,有些诧异。
“早上吃了一碗胡辣汤,味道还不错,程小兄弟今日尚未进食,不如来一碗?”展昭将一个食盒放到大牢边上。大牢门没开,他直接就在过道坐了下来,将一坛酒也随手放在边上,打开食盒。
里头装的正是热腾腾的胡辣汤。
热气携着香气,程文远愣住了。
恍惚又想起昨日与展昭在长乐馆吃早点,想起展昭救他的那夜用酒给他换了几个包子……他眼底一热,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落出低低一句:“展少侠。”
展昭将胡辣汤放了汤勺推进去,微微扬起脸,没有说话。
程文远心知这是展昭为他饯行。他不觉冒犯,反而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激。程文远快步上前坐下,不顾烫手,扒起了碗急吃了两口,才颤抖呼着气,望着展昭轻声问:“展少侠不怪罪我几番戏弄吗?”
展昭好半晌才道,“展某只是可惜。虽几次问话,望小兄弟莫要隐瞒躲闪,能够据实相告。”他抱着剑低语,好似叹在人心尖尖处,“可惜。”
程文远端着碗静坐了须臾,又问:“展少侠何时起疑我?”
“相遇那夜。”展昭道。
“原来一开始就未曾入了展少侠的眼,难怪几次展少侠都言未尽便止。”程文远苦笑。
“展某出手救了你,你不曾言语,隔日听闻展某名讳又出声乞求。”展昭只是平静地说。
“我未料到百毒门这么快追上来,计划落空……正如今日那位少侠所言,我谋算一夜,第二日才念着或能借展少侠行个方便。”程文远说,他无心戏弄不假,然有心谋算也不假。
“流浪乞儿识字的少,不过这算不上稀奇。但展某此前数月不在江湖行走,又是初来天昌,未谋一事。这镇上的小乞丐顶多知道隔壁安平镇的花魁,却未必报得出展某一个独行侠的名头。”展昭始终是和和气气的,仿佛从未为此生怒,“自然,展某今日前,未曾想过你便是作案之人,只疑你口中多有隐瞒,许是知道真相。”
程文远一愣:“我是从百毒门所论江湖事里听闻的,不过展少侠也和江湖传言不太像。”
“不过虚名,听听便罢了。”展昭道。
“其余不知,但有一事非虚。”程文远摇了摇头,“展少侠当真是世上难得的好人。”他顿了顿,垂下眼轻声笑道,“包大人今日问我,若是由他当年审理此案,我心中恨意可消?其实我也想……若是当年,遇到的是展少侠和包大人该有多好。”
一个六岁、或许还尚不知事的孩童,一夜之间父母双亡、举目无亲、流离失所。适逢大旱,天要人死,他却独身一人像一个流浪乞儿一般飘摇于世,背负着满门血海深仇,咬着一口恨意奋力挣扎着到了如今的年岁。
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倘若当年遇见的便是展少侠和包大人,是否会有不同?
程文远并不知晓,但闻展昭许诺竭力相助、不会轻易丢下他时,他无法抑制地感到痛苦和高兴。每每想到这短暂时日,想到展昭虽疑他却也以真诚妥帖待他,如何不潸然泪下?程文远胡乱地将那碗胡辣汤喝了下去,混着泪,给展昭跪着磕了一个头,但直起身却问展昭:“展少侠可是怜悯于我?”
“杀人偿命,犯罪伏法。”展昭的语气没有包拯那般正气凛然,只有沉甸甸的认真。
他并不觉得程文远应当怜悯,也绝非为此而来。
程文远想了想,又问:“少侠可也同他们一样,怪罪我殃及无辜?”话虽如此,他隔着栏杆的目光却好似并非求一个解答,或者说,在此前展昭那声叹问之时,就已经获知了答案。
“血海深仇在你非我,展某何来立场怪罪,又谈何你当如菩萨慈悲、无一时冲动迁怒。终究是一朝因果一朝报。”展昭道,望来的神色亦如当日破庙佛像低眉。
他说不出一个厌恨怪罪。
“……那、何谓快意恩仇?”程文远又问。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展昭回答。
“既然如此,逍遥法外的江湖人又该如何算?”程文远将碗推回给展昭,“大宋律例总不可能只适用于平民百姓。”
“但凡大奸大恶之徒,无论是江湖人还是平民百姓、权贵亦或武林高手,作恶都逃不过刑罚。”展昭微微一笑。
程文远沉默了半晌:“……展少侠杀过人吗?”
展昭深深地望了一眼程文远,依旧是那样温和的神色,唯有墨眸黑沉如幽幽深潭,暗藏刀光剑影:“展某早已做好准备。”
程文远惊得手一抖。
杀人者人恒杀之,入了江湖便逃不开这纷争,手染过鲜血就莫要义愤填膺地说自己无辜,哪怕杀的是罪大恶极之人那又如何,那都是人命。
“原是如此。”程文远又露出淡淡笑容,像是执迷不悟许久,得了一时点拨的寻常少年,眉目亮了起来,“原是如此,哪有什么公不公平。佛家说天道轮回、因果有律,那位少侠说得不错,我贪生又生了报复的快感,竟然满口胡言什么公平,着实可笑。”
展昭望着程文远许久未语。
这个未及束发的少年却有此等悟性和心智,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糊涂人。
“展少侠是为此而来?”程文远问。
“不。”展昭侧过头,遥望牢狱那模糊的光,神色难辨,“包公曾说你故意引人遐想妖吃人一事,是为了寻出县衙内的知情人。展某想问,昨日你已知石老头与当年案有关,今日可是真的想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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