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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恪走过一进进门堂,临到大夫第,忽然停下。
他从司琴手中接过鹤氅,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屋脊,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抚着柔软的鹤羽道:
“且慢。你去把厨下做的那些点心带上吧。”
温恪这番话说得神色坦然、一本正经,仿佛半盏茶前说“不喜欢”的人不是他一样。
司琴不由傻了眼:“呃……嗯!”
*
临江是江南东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曲曲折折的春溪穿城而过,绕城的,是温温柔柔的青屏山。
在这自古繁华的三吴胜地,最不缺的便是美人、美酒和美景。若问这三美荟萃之地,那首屈一指的,必定是“点翠楼”。
如今外面飘着雪,楼内依旧融融如春。几个轻纱缓带的美人正摇着罗扇招徕客人,不时发出银铃般的娇笑。
“郎君,到了。”
温恪按了按眉心,不必吩咐,已有随侍挑开了车帘。还未及下车,早有点翠楼的假母并几个年轻姑娘迎上来。
为首的是一位体态丰腴的中年美人,大概是管事妈妈。
她一眼就瞧见车帘上绣着的、象征临江温氏的梅花家徽,先是一愣,然后一惊,很快,又喜上眉梢来。
“这位郎君,是来听琴,还是来看舞呀。若来看舞,那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温氏可是临江最阔的金主,可温家的男人却是出了名的端方持正,等闲亲近不得,这等烟花之地,只怕要脏了他们清贵的车舆。
假母暗自揣度他的身份,抿唇一笑,声音又甜又滑:“咱们头牌姑娘云哥儿的柘枝舞,紫衣胡帽,金铃蛮鼓,可真是一绝!如今贵霜与我东州的形势,您也不是不知道,西域舞娘这勾人的身段,放在江南东路别的地方,想瞧都难瞧见呢。”
话语间罗扇轻摇,阵阵香风直朝温恪脸上扑去。
温恪对香薰有种近乎偏执的排斥,他鼻尖一酸,皱起眉来,已然有些不悦了。
平沙见状,将那秋海棠色的帖子递过去,便听温恪淡淡道:“我不是来找姑娘的。我找沈绰。”
沈绰是当朝吏部侍郎的二公子,纨绔中的纨绔。他老爹在上京兢兢业业地加班,自己倒留在江南逍遥快活。点翠楼的姑娘没一个不认识他。
温恪不笑的时候,连兰台刀笔吏都怵他三分,那假母心肝一颤,连忙双手接过帖子,看完之后,心里吃惊更甚,低垂着头,只敢偷眼去看那气度高华的郎君。
她猜到来人身份尊贵,却不料竟是临江温氏的少家主!
这位贵客恐怕是点翠楼开张以来,头一位穿着祭礼服逛窑子的,听他口气也不像是来寻乐子,倒像是来办公事。
她心里犹疑,脸上却半分不露,巧笑着将帖子叠起来,恭请温恪往最顶楼暖阁坐。
珠帘翠幕一挑开,就像从严冬走进了阳春三月。几个公子哥儿席地坐下,周围偎着各色美人,轩窗下独坐着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当真花团锦簇。
暖阁香雾缭绕,温恪蹙眉望去,房间的四角各自摆着一顶鎏金三足熏炉,香炉内缓缓升起形状优美的烟雾,香气峻烈逼人,教闻者心迷神醉,神魂颠倒。
这是一种名为“优昙婆罗”的西域名香。
温恪眉峰微皱,他认得这种香,甚至对它很熟悉。这香金贵得很,若说寸金难买一寸灰,恐怕也不为过。
沈家二公子当真豪奢,竟不惜一掷千金,把这名贵无比的香料撒在秦楼楚馆里。
出手阔绰的沈二公子沈绰正与一个绿衣姑娘调笑饮酒,见温恪进来,美人不搂了,酒也不喝了,当即哈哈大笑三声:
“获麟,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嗯?”
诸公子闻声皆停杯投箸,忙不迭将温恪往主座上让了,笑骂道:“小温大人难得肯来点翠楼,已是蓬荜生辉,大大的给面子。沈二,你管人家穿什么!”
“诶,你们可别说,”一个獐头鼠目的华服公子嘿嘿一笑,“我看小温大人可比我们这些正经纨绔会玩儿多啦。这白雪儿似的深衣呀,啧啧,搁点翠楼里,简直就是动了凡心的菩萨——如今这些小娘皮,爱的不就是这个调调嘛!”
“是极,是极!”言罢,又是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温恪不理他们,撩起袍裾端坐在主位上。司琴将装着点心的紫檀木匣放下,便低头退出暖阁。
边上几个美人见他不苟言笑,一双眸子含霜带雪,都有些怯怯的。独坐轩窗的那个女子将琵琶放下,莲步轻移,款款走了过来。
谢君怜是点翠楼一等一的清倌人,目若秋水,容似春花,腰身盈盈不堪一握,一把嗓音直教黄莺都羞得闭口。
她跪坐在矮几边,替温恪斟酒,柔声道:“爷,您想听什么样的曲子?奴都能弹。”
温恪闻言侧身,把这颜色标致的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不置可否,转而垂落目光,望向手中一只精巧的酒盏。
这杯子是景德镇上好的骨瓷,薄如纸,明如镜,他风度翩翩冷淡自持地饮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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