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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厌倦地阖上眼。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京城多留几日。上京浮华如烟,可音声过耳,那一阵虚无的热闹,竟也好过此时此刻重回故地,独对孤月。
温苏斋叹了口气,吩咐小厮平沙和丫鬟落雁伺候郎君沐浴更衣。落雁望着少爷朝洗心阁而去的背影傻傻发愣,一旁的大丫鬟司琴瞪了她一眼,斥道: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落雁才十二三岁,一团孩子气。她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大半天,显然不知道这“沐浴更衣”该是如何“伺候”法。
司琴见她忸忸怩怩绞手绢的傻样,恨铁不成钢道:“按着祖宅的规矩,备下茶水点心,再将郎君换下的衣服仔细收拾好,去外间安静候着。要是笨手笨脚惹恼了少家主,仔细你的皮!”
*
临江温氏世家高门,一茶一饭一啄一饮,皆极为讲究。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就连洗心沐浴,也要随庐内熏香的七重意境,配上清淡雅素的时令茶点。
七只巴掌大的青釉碟,盛在紫檀木匣里,恰似潭上漂浮的莲叶。每一只碟里,都只有小小一方茶点,意在告诫子弟淡泊嗜欲,切莫贪求。
隔扇门轻轻阖着,里面燃着一豆灯火。蒸腾的热气从雕花格子里氤氲出来,暖融融湿漉漉地贴在鼻尖上。
落雁心口怦怦直跳,轻手轻脚地将门推开。
山水屏风后面,温小郎君静静地坐在浴桶里。修颀的背影透过碧纱灯,映在屏风的山水间。要不是偶有水声微动,落雁快以为这是一尊低眉的玉佛。
她不由屏住呼吸,轻轻地绕过屏风。咔哒一声,刚打开点心匣,却听郎君忽然出言,冷冷道:
“谁准你进来的。”
落雁心头一跳,垂着头,不敢乱看,声若蚊呐地回道:“回郎君的话,是苏斋伯伯教奴婢来的。奴婢……奴婢这就走。”
她赶忙将茶点在矮几上一一摆好,回过身去收拾郎君挂起的衣裳。
岂料衣服架子高,她人又小,地又滑,好不容易将里里外外层层叠叠的衣裳并环佩襟带抱下来,刚绕出屏风,便一脚踩在长长的云锦大带上。
“啊呀——”
落雁跌了一跤,华贵的绯红罗裳立刻浸上了一层青灰的水渍。
一件东西从衣服堆里滚落出来,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落雁吓坏了,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要去捡。
掉在地上的东西像个小小的玉瓶,上面有几个孔窍,雕着精美的花纹,底下系着长长的烟青色流苏绦带,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别动。”
凉浸浸的声音从耳边擦过,屏风后传来“哗啦”的水声。落雁吓得缩回手,急急回头,却见小郎君已站在她身后。
匆匆披上的里衣湿答答地贴着,那人弯下腰来,未及擦拭的长发就像乌云一样堕在地上。
落雁睁大了眼,濛濛的水雾凝在郎君的长睫上,他琉璃似的眸子里浮动着一团松烟色的霭,弥散着落雁看不懂的温柔、忧郁和眷恋。
“你走吧,”落雁听见郎君轻轻地对她说,“这样东西,我不想别人碰。”
分明是怪罪的话,声音却如石上流泉般好听。落雁又羞又愧,自知坏了规矩,灰头土脸地退下,自觉找司琴姐姐讨罚。
炭炉很暖,温恪也不觉得冷。
他将那件不愿经他人之手的东西捡起来。烟青色的丝线垂坠而下,在他修长的指节上缱绻地缠了三圈。
温恪靠在暖榻,将手微微举高,长长的流苏线便顺势滑在他微微敞开的胸口,轻飘飘的,有些痒。
碧纱灯的柔光透过那玉色的坠子打过来,衬得那件东西高华流丽,莹润可爱。
这是一只象牙埙,腹上雕着一只振翅白鹤。
一点赤色牙皮恰成丹顶,线条流动飘逸,灵气十足。鹤仙子栩栩如生,似要乘风飞起,昂首青云。
低头乍恐丹砂落,晒翅常疑白雪消。
最高蹈出尘的,恐莫过于此。
这是温恪此生,无法宣诸于口的、隐秘的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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