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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西凤入口绵柔、清冽,冷泉似的滑过喉咙,辛辣灼烫的后劲才从嗓子眼烧起来。
温恪平时不大喝酒,这一口下去差点呛着,他面上八风不动,耳朵尖却微红了。
他将酒盏放下,冷静了一会儿。余光瞥见腰间悬着的烟青色流苏带,温恪忽然笑起来,玉菩萨刹那变作寻花问柳的风流客:
“你们楼里,可有善埙的乐师?”
谢君怜一愣,旋即嫣然笑道:“这倒是没有。江南东路的老爷们大多不爱这样的曲子。”
温恪闻言,眼神一黯,风流客又颓然变作失魂落魄的浪子,自嘲也似的笑了∶“也是。我想什么呢。点翠楼?平白辱没了他。”
谢君怜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却也不敢触了这位贵人的霉头。她替温恪将酒续上,赔笑道:
“爷。今儿高兴,奴弹一段花鼓灯吧。”
“随意。”
谢君怜抱起琵琶,边上一位紫衫美人扶着一面花鼓,敲出得得连声。
君怜姑娘的纤纤素手在琵琶上随意弹拨捻弄,如珠如玉的音符便蹦进金樽里。那些个喝酒的公子哥儿听在耳中,眼睛都看直了。
一曲凤阳花鼓才唱了一个词儿,那主座上端坐的贵客就拧起眉来,凉凉道∶
“换。”
君怜姑娘浅笑着应了,弹了半节倒垂帘。温恪冷哼一声,又挑刺道∶“太吵。”
谢君怜还从没见过这般难伺候的郎君,委屈地咬着唇角,泫然欲泣。边上的几位年轻公子当即大大地怜惜,安慰了她几句,又笑话温恪道∶
“小温大人,您在上京城的时候,可是掷果盈车,满楼红袖招啊!可今儿瞧您这架势,分明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毛头小子!嗳,你们说,对不对啊?”
众人哄堂大笑。
温恪嗤笑一声,仰头猛灌一口酒。他喝得眼角飞红,意态忽忽,将那象牙埙解下来,掬在掌心把玩细赏。两杯西凤下去,竟已有些醉了。
他轻飘飘地道∶“呵。你们这些庸人,又哪见过什么才是真正的风情。”
众人只顾嘻嘻哈哈,没人留心他的话。浅浅的琵琶声再度响起,懒洋洋的,在场诸君骨头都酥了一半,是《春江花月夜》。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温恪偏头望向窗外。
漫天的飞雪如三月浮絮,只多一点微凉;映着窗外胭脂湖上的一痕长堤,一芥小亭,像黄公望的画一样,笼起一个玲珑剔透的玉乾坤。
优昙婆罗的香雾在暖阁里氤氲,馥郁的芬芳熏得人如痴如醉。
一位素衣女子偷偷瞧了温恪一眼,替他满上酒杯。郎君雪白的衣袖随风微动,隐现一痕朱砂似的红线,却是一百零八颗老南红佛珠,缠在左手腕间。
佛珠成色莹润,鲜艳欲滴,仿佛那袭纤尘不染的雪色深衣,都沾着沉静幽微的檀香气。
她自小流落风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忍不住微红了脸颊,偷眼打量着温恪。郎君执起酒杯,佛珠自腕间倏然滑落。
朱红的玛瑙下,竟似掩着一道浅淡的旧疤。
素衣女子心头一跳,像是窥破了什么秘密似的,匆忙低下头来,笑着岔开话题:“爷,这位是我们点翠楼的旧烟姑娘,最擅舞扇。”
温恪饮一口酒,随意向场中瞥去。
一把苏绣绢扇,执在纤纤素手间。
香扇轻移,露出半张芙蓉面,那舞姬一双盈盈妙目,正欲语还休地朝他望来。
温恪定定地看着,他琉璃似的眼里盛着醉意,可心,却是冷的。
那女子着一件烟青色薄纱裙,广袖像是一笼秋雾,随着琵琶声缓缓拂荡。
太娇,也太媚。
应该……再高一些。
容色再冷一些。
骨相要再傲些,手中握着的,不是鸳鸯绣扇,该是一把素若霜雪的剑。
若那长剑雷霆万钧,当啷一声击碎他手里的酒杯,那么温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扣住他的手腕,将这美人揽进怀里——
谁让他的心上人,恰是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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