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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出一只包子,还是热的。那包子做成兔子模样,圆滚滚的,憨憨的可爱。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甜的滋味蔓延开来,未及咽下,忽然咯出一大口血。
魏殳掩着袖子咳嗽了几声,将血气咽回肚子里。连日来粒米未进,如今,已吃不下东西了。
夙愿已了,他想,自己也该走了。最好走得远远的,死在一个温恪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那是属于他的归途。
他摸索着竹竿,用尽力气把自己撑起来。
“魏老狗,这包子味道可真不错!……咦,你不吃了吗?”
“……已经很好了。”
魏殳转过身,忽然觉得自己轻若浮云,乘风飘举。上有一碧如洗的晴空,下是自由自在的飞鸟。十四岁的温恪拉过他的衣袖,将《四书集注》抛入春溪。
少年的眼眸里像是盛满天星,那星星闪闪地,对他笑:“哥哥,我们回家。”
*
翌日清晨,温恪是被一阵爆竹声吵醒的。他从床头坐起,发了好一会儿呆,这才披衣起身。
他端着茶盏,缓步穿过温府长长的回廊,眼皮有些沉重,像是没睡醒。忽然,银白一片的雪地里浮起一团小小的金色绒球,温恪愣了一会,骤然止步。
小小的天井下,落雁和司琴正扫着雪。
温恪近前一瞧,才发现雪堆里冻着的,正是钱金玉的那只金丝雀。鸟儿瑟瑟地蜷成一团,漂亮的绒羽在微风中轻轻翻涌,像一捧灿烂的阳光。
阳光已经死去了。
司琴和落雁两个姑娘出奇的安静,闷头扫着雪。落雁年纪小,藏不住情绪,紧紧握着笤帚,耷拉着眉眼,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温恪喝了一口茶,问道:“这是怎么了?”
司琴小心地看了看少爷的脸色,回头狠狠瞪了落雁一眼。落雁扁着嘴不说话。
温恪心里一沉,将茶盏盖上:“府里出什么事了。”
司琴心知瞒不过去,只好老老实实道:“回少爷的话,府里一切顺遂。只是……只是今天打早上起来,外面闹哄哄的。我开门一瞧,说是一个乞丐死在春长巷……就在我们府墙外头。”
温恪心下一松。他漫不经心地喝一口茶,哂笑道:“我当是什么。”
他话音方落,忽然察觉出不对来,微微蹙眉:“乞丐?谁死了。”
司琴吞吞吐吐道:“少爷,今儿就是除夕了。大过年的,家门口死了人,多晦气。”
她将扫好的积雪往边上堆了堆:“况且,这乞丐郎君昨天还见过呢。活生生的一个人,转眼就没了。唉,也是他命不好,承不住我们郎君的福分。”
“……哦,那个乞丐,好像也姓魏呢。”
*
昨夜雨雪霏霏,今晨倒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几只鸦雀笔直地掠过青空,灿烂的阳光洒在春长巷,厚厚的积雪反着莹莹柔光。
温恪推开府门,这才发现墙脚下已经围了很多看客。
那些人伸长脖子,嗑着瓜子,噗地吐出几片瓜子壳,指指戳戳地议论着地上一团蒙着破草席的东西。几只狗兴奋地哈着气,叼着草荐往后扯,被人一脚踹开,滴着口水,狺狺地吠。
死人的遗物已被翻捡出来,大喇喇地摊在路面上。因为没有本地籍贯,几个公差正叽叽咕咕地围着商量。
这大过年的,一大清早,还要从热乎乎的被窝里出来处理人命官司,他们脸上都不耐烦得很,讨论着不如干脆拿破席将尸体卷了,远远扔在城外青屏山下。
温恪走过去一瞧,先是看见了一地的碎陶片。那陶片上刻着的东西,似乎有些眼熟。
他蹲下来,捏起一片。撮开浮砂和脏雪,依稀看见半个“薇”字。
薇……什么薇?
温恪眼前一阵发黑,胡乱地把雪泥里的碎片都拢到怀里。污泥和尘淖滚落在雪白的鹤氅上,他的心都在发抖,颤颤地,拼出一句诗来。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字刻得歪歪扭扭,却花了十二分的心思,恨不能将满腔衷情都融铸在这小小的陶片上。
这分明……就是他的笔迹。
温恪的脸色陡然变成青灰。
他踉踉跄跄地推开人群,跪仆在地上。双手颤抖,去触那破草荐;又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猛地收回去。魂魄像是被抽空,恍惚不在人间,惨白的阳光笔直地刺下来,耀得人头晕目眩。
他将那人身上盖着的草垫子轻轻揭下,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鹤仙儿……”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他的鹤一动不动,死在昨夜的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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