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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恪抬眼望去,那门坊足有三四层高,五楼三间,白墙灰瓦,顶翼如飞凰展翅,的确气派已极。
檐下一块留白,没有挂牌匾。
他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对温苏斋吩咐道:“官家赐下的匾额在车队行李中。他们走得慢,我懒得等了。”
言罢,一振袍袖,旋身进了门堂。
等老管家追去里间,温恪已经解了鹤氅,坐在黄花梨圈椅上喝茶。
桌上除了紫砂茶具,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一摞东西。温恪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捏起摆在第一张的瞧。
上好的洒金梅花笺,细细地熏了香,正中间写着“襄陵孟回子瞻甫谒”几个大字,银钩铁画,筋骨神逸,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熨帖到他心坎里。
温恪心中一动,打开一看,却是一通之乎者也的短文,大意是对温小郎君如何倾慕景仰,请求某月某日登门拜谒,一同谈诗论道,煮酒赏花云云。
他微微蹙眉,将这花笺搁在边上。忽然,温恪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眸子一亮,笑意从眼底满溢出来。
年轻的谏议大夫像个待拆礼物的小孩,迫不及待地往下翻几张,发现无一不是名刺拜帖。厚厚的一摞帖子推排开,温恪却没找着想看的东西。
他不大高兴,失望地看向温苏斋,可话音一出口,却又转了个意思:“这些是什么?”
“回少爷的话,这些都是连月来府中收到的谒函。其中有江南东路安抚使大人和本地府官的问帖,已单独取出来了。其余多是富商文人的,还有几张江湖人的投帖。”
温苏斋早将名帖都整理过。临江温氏从来不缺奉承的人,他处理这些琐事向来得心应手。
温恪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将那叠帖子码好放到一边,又东拉西扯地问了几句不相干的话,终于垂下眼帘,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里面……有一个姓魏的人写的么?”
温苏斋一愣,回道:“什么?拜帖么,没有。”
小郎君似乎不信,长眉一拧,放下茶盏。他直起身,把那叠花花绿绿的名帖反过来,一张张地从下往上仔细看过。
李某玉,曲某云。张某,梁某,聂某……然后是最上面的襄陵孟子瞻。
确乎没有一个落款姓魏。
温小郎君慢慢靠回椅背上,抚了一下垂在膝间的烟青色流苏绦带:“那……”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试图不让自己听起来很关心似的,慢吞吞地问道:“这几年,有没有一个姓魏的人来找过我?”
这几年?小郎君也算三四年没回过祖宅了,找他的人真可谓不计其数,这问题让人如何应答?
好在温苏斋是个很合格的管家。临江没有魏姓望族,少爷临行前,似乎也没有特意嘱咐他关照的人物。
这么多登门求访的贵客里,自然不乏杰出人物,但其中品貌容止令管家先生印象深刻的,却没有一个姓魏。
“少爷,不曾有过。”
温恪捻着流苏的手倏地一僵。他霍然起身,眼底的笑意消散了,墨玉似的眸子里像蓄着风雪,盘在膝间的流苏带如倒悬银河般倾泻下来。
“少爷,您是要——”老管家还想说些什么,温恪忽然出声打断:
“没有便算了。我也本不指望有。”他轻轻一哂,“可笑我急着回来做什么呢?”
言罢,将五彩缤纷的拜帖扔回几案,冷冷道:“桌上那些人,随意打发了吧。”
他紧抿着唇,胸口闷闷地疼。
这气话明明是应答温苏斋的,却更像告诫自己。他余光瞥见桌角,红酸枝木上歪歪扭扭刻着的丑陋鸡形线条,已经被岁月磨得平平浅浅。那是他幼时顽劣,照着画片儿刻下的鹤仙。
他在求什么呢?
两个背道而驰的人,本没有可能再相遇。
“少爷,按祖制,您须焚香沐浴,去肃雍堂归省。不知……”
“不必多言。我知道了。”
温恪整个人冷沉下来,变回那个端肃谨恪、雅正自持的平章独子、谏议大夫。
心中的那团火,渐渐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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