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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紫檀木匣,定定地望着里面的点心出神。修长的手指懒洋洋地戳一下包子,也不吃,看着面皮慢慢弹回来,像是觉得好玩,微微一笑。
这一笑真如晴初霜旦,春风消雪。坐在他边上的一个姑娘回身瞧见,不禁面红耳赤,芳心乱跳。
沈绰见众人追逐嬉乐,独独温恪袖手旁观,简直大大砸了他沈二公子的场子,便伙同钱金玉撺掇他一起玩。
温恪懒懒地支着下巴,把包子捏成一只肥鸭,轻飘飘道:“不玩。”
“小温大人,给点面子啊!”
“就是就是,你这么干坐着,看我们当耍猴呢!”
纨绔们喝得眼花耳热,自己骂自己的话都不过脑子地囫囵吐出来。
“有什么好玩的。”
木匣里的鸭饼弹回圆滚滚的形状。忽然,噗的一声,一根鸡毛箭软趴趴地戳在包子里。
钱金玉看着温恪直起身来,当即笑道:“怎么样?嘿嘿,玩玩呗。这寻常点心有什么好看,还不及点翠楼里做的一半精细。”
温恪面无表情地看着被酱料染得花花绿绿的点心盒,冷着脸把竹箭拔.出来。他站起,因着适才的酒意,身形微晃,如玉山将倾。
“弓来。”
钱金玉和沈绰见他很上道,便笑着把银弓抛给他。
温恪稳稳地接了,将鸡毛箭搭上去。几个公子伸长脖子瞧,眼光在美人堆里滚过一圈,都想看看哪只花蝴蝶能入小郎君的青眼。
温恪将弦拉开。
他喝得微醺,一双手却极稳。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只听飕的一响,那五彩斑斓的野鸡毛笔直地飞出去,贴着钱金玉的白脸,夺的一声,直直没入暖阁墙内。
四下霎时静极。
“如何?钱公子还要玩么。”
钱金玉僵若木鸡,白面皮变成死白,酒气当即醒了七分,直惊得魂飞魄散。
那些狐朋狗友可不管,一个个不嫌事大地挤过去瞧,却见鸡毛箭死死钉在墙上,下面还挂着盐商公子的一绺头发。
钱金玉气急败坏,当即跳脚道:“我不玩了,不玩了!”引得众人一阵无情哄笑。
“想不到咱们东州的左谏议大夫,提笔能文不说,竟还有这等身手!”
“你是没见过前年郊猎!一箭双雕的本事,谁人能敌!”
温恪本不欲多言,看着那只点心匣,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轻笑摇头:“这算什么?一点上不得台面的把戏而已,和他比起来,差得远了。”
“谁啊谁啊?除了平章大人和容老先生,咱们获麟还有藏着掖着的师父不成?”
温恪心中一阵发苦。他敛下眸子,闷头喝了口酒,不再说话。
众人没趣。刚才疯了一阵,发了一身汗,都有些累了,于是坐下继续喝酒听曲子。
暖阁的香太浓、太艳,闷闷的,熏得人头脑发昏。温恪一向讨厌这些东西,方才碍于沈绰的面子,忍了很久,如今心绪芜杂,终于不耐烦起来。
众人嬉乐间,温恪招来一名素衣女子。那姑娘面色飞红,含羞带怯地望着这位丰神俊朗的少爷。
温恪呷了一口酒,半晌后,轻声吩咐道:“你去将‘优昙婆罗’撤下吧,我不喜欢。”
姑娘一愣,吓得面色煞白。世人皆知优昙婆罗香名贵无比,她一个小小的青楼女子,哪敢擅作主张。
温恪忽然笑了:“沈绰若要迁怒,就说是我的意思。”
他靠在软垫上,流苏绦带从指缝间倏地溜走。
暖阁里很热,温恪想让司琴进来送些醒酒茶。浅浅的琵琶声中,忽然隐约飘来了风一般的乐声,吹得暖阁一片冰凉。
他直起身来,酒醒了一大半∶“外面什么声音?”
沈绰正坐在他左手边喂美人吃葡萄。侍郎公子闻言转头,奇怪地看着温恪,毫不留情地大笑道∶
“瞎乞丐拉二胡!可别告诉我没听过。”
“啊?什么什么?外面有人哭丧啦?”
温恪失望地靠回去。他把糟成一团的点心匣子盖好,盯着盖上的花纹怔怔出神。
一个纨绔子弟满上酒杯,瘫在美人怀里∶“晦气!这大过年、大雪天的,还在街上瞎晃悠的,不是流民,就是乞丐。平常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就算了,这良辰美景还来扰爷爷们的雅兴,心烦!”
温恪蹙着眉,不发话。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熟悉的风声轻烟一般消散,好像怪他方才醉生梦死,徒留南柯幻梦。
香雾渐渐散去,可窗外隐约的二胡声也随之杳无踪迹。温恪闷头灌了几口酒,辛辣的酒液入喉,他垂下眼睫,轻抚着玉色的牙埙。
思绪渐渐飘得很远。
点翠楼的暖阁,春长巷的飞雪。懒洋洋的琵琶,漂泊的风声。众人行酒令的哄笑,乞丐的战栗。千金子的黄莺儿,深巷的野狗。宝光灿灿的琉璃灯,最黑最深的雪夜……
一阵朔风扑来,冷,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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