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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怎么回事。魂丢啦?嘿!”
“......想看白娘娘会。”
沈绰哼了一声,对他这副表里不一前后矛盾的模样已是见怪不怪了。
他从袋子里摸出一把茴香豆,回头望着一众端坐如松的士子,泰然自若地嘎嘣大嚼,非常善解人意地耸了耸肩。
毕竟我们温小郎君向来心高气傲;而这天底下,可没有哪个心高气傲的人会随随便便把自己喜欢的、想要的,都挂在嘴边。
温恪发了会呆,转过身。透过雅舍雕花的窗格,可以一眼望见安广厦优雅按弦的手。他觉得没什么意思,往后一看。
只见孟回矮矮地坐在最远的一排,伸长脖子,拼了命地往前看。他年纪小,前排坐的又是比他高得多的大人。广厦公子抚琴的风采可谓难得一见,但层层人影叠去,落到孟回这,便什么也瞧不见了。他左摇右晃,坐立难安,却又不敢动作过大,唯恐有失礼仪。
温恪不禁莞尔,片刻后,脸上的笑意又慢慢地淡了。
若有可能,他倒是宁远假扮一天孟老三的儿子。
这孟老三是孟回的爹。老爹快六十啦,正是和蔼慈祥的年纪,最喜欢小孩儿。那样温恪便能顺理成章地大半夜不睡觉,在灰白色的月影下编心爱的柳枝蝈蝈笼。
第二天一大早,他可以和邻里街坊中一般大的孩子一起,高高兴兴地跑去白娘娘会上疯闹,看打把势,跳大神,看雪片一样成堆的白鹤。而亲手挑出那本《揖仙录》的人,必定也是他。
最好孟回也能顶着他的名头,这样自己便不用被温有道整天按着头皮管东管西,学劳什子的大学论语中庸孟子。而孟回呢,便能光明正大、顺理成章地坐在席间视野最好的位置,心无旁骛地融入这雅集,进而结交一帮和他一模一样的酸儒书生。腐儒们一同讲经辩史,清谈论道,相互吹捧,岂不妙哉?
温恪叹了口气,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湖的对岸,浅浅的墨色勾勒出临江县城高高矮矮的牌楼,门堂,风火山墙。
他轻而易举地在层层叠叠的墙的灰影里,一眼望见了最高的平章府邸。
墙外的人拼了命想进去,墙里的人又费尽心思想出来。真是荒唐可笑。
安广厦一曲弹毕,迎着众人赞叹欣赏的目光,从容优雅地回到席间。尽管满心不愿,温恪也不得不承认,安广厦真是按着诗书礼乐的标准塑出来的一位端方君子。
眼下席间仅有两处空位,一处最左,在温有道身边;一处最右,紧挨着安广厦。温恪当然不愿意和父亲坐一块儿,更不想丢人现眼地直接坐在地板上,只好委委屈屈地选择了右边。
他和沈绰二人好不容易坐定,抬眼一瞧,却在广厦公子腰间,瞥见了一件分外眼熟的东西。
这分明是魏殳的坠子——不,不是同一件。这一枚的绦带,显然不曾断过。
一式一样的玉色,甚至连那烟青色的灰度,都如出一辙到令人惊心动魄——恰似他二人站在一起,望着同一片染着秋雾的霜天。
温恪一下子怔住了,如遭当头棒喝。
他慢慢侧身,眯起眼睛,很不客气地盯着那枚坠子瞧。半个时辰之前,他才发现一件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珍宝,沾沾自喜地护在怀里。可如今这宝物竟被毫不相干的人窃走,还如此堂堂正正、唯恐天下不知地拿来炫耀。
那片霜天竟不是他的。温小郎君瞬间出离愤怒了。
安广厦很优雅地敛袍坐下。他身如松柏,端正、挺拔,袍袖曳地,纹丝未动。烟青色的丝绦乖驯地贴着广厦公子的衣裾。层叠交错的衣摆间,只露出一点莹润可爱的玉色。
究竟有没有“澡雪”,又是不是那只鹤仙呢?
温恪心下惶急,恨不能用眼神将安广厦讨厌的麻衣烫出一个洞来。
他的目光实在过于直白,安广厦若有所觉,偏过头,对他微微一笑。温小郎君悚然一惊,像遭遇威胁的猫一般警惕地炸起毛,却不料那安广厦和煦地开口,似乎早就认得他:
“你便是温家的小郎君吗?在下临沂安广厦。”那儒雅随和的广厦公子竟很有礼貌地向温恪轻声致谢,“澡雪这些年辛苦你们照顾了,在下感激不尽。小郎君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在下自当倾力相助,在所不辞。”
温恪皱起眉,目光从玉坠缓缓移到安广厦的脸上。他假装镇定自若地直起身,闲话家常般笑道:
“你也认识‘澡雪’吗?”
安广厦闻言一愣,理所应当道:“我是他的旧友。”
旧友?温恪心底泛酸,顿时改了主意,不愿再给这广厦公子好脸色看。他冷哼一声,惜字如金道:
“他可从没和我提过你。”
安广厦不说话了。他侧过身,漆黑的眼眸沉沉地看着温恪。温小郎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正寻思着哪里露了马脚,却见一向温雅的安广厦忽然敛容肃目,冷言相向:
“平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魏殳究竟在哪?”
温恪还不及说话,却被他一把扼住衣袖。
安广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说谎。你根本就不认识魏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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