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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咂咂嘴,瞅了一眼柜台上继续瞌睡的胡人,小声嘟哝道:“嗐。可别说那位大人了。要不是在他那儿喝了‘八百里风’,哪会觉得这马奶酒喝起来像酸梅茶。老朽活了这辈子,也没再喝过比听香水榭的‘八百里风’更有风骨的酒了。”
魏殳垂下眼睫,没有搭话。
“面来了面来了,端好——”
清汤白面碧葱,一小碟羊腱子,腾腾冒着扑鼻的香气。掌柜的又给他俩送了枣茶。
魏殳轻声道了谢,把碎羊肉倒进面碗,用筷子挑了挑,别过头,蹙眉低咳。魏殳望着面出神,半晌后,似是自言自语:“......他以前远征,也是吃的这些么。”
这些不过是琶密鄂州人常吃的东西,至于行伍间有没有,酒德先生其实不大清楚。可偏要逗一逗少爷。他眼珠一转,嘻嘻笑道:“那是自然。不仅吃的这些,还必加红油辣酱。”
说着,也不管魏殳同不同意,径直端了两碗面到柜前。柜台上正放着一只盛满辣椒油的大盆,魏殳眼睁睁看着曹老赖豪气干云地各舀了三大勺红辣油淋在碗里。那琶密鄂州来的掌柜很赞赏地看着。
清汤变作红汤,魏殳看这颜色,觉得自己已经饱了。他提起筷子拌了拌,放下;再拌一拌,又放下。思索一会,还是取了小勺来,舀一点汤,低头浅浅抿一口。他瞬间露出难以描述的表情,猛灌了几口枣茶,长舒一口气,决定还是先喝酒。
马奶酒初尝温温软软,回味酸中带甜,别有风味。
曹老赖说得不错,“八百里风”确是他喝过最好的酒。虽然如今沉疴缠身,家徒四壁,已非比昔日,魏殳却总忍不住买点便宜的来解馋。
曹老赖吸溜着面条,四处观望了一会儿,唉声叹气道:“我呸!‘朝中无宰相,湖上有平章’,还剩下不到三年,如今朝廷又盘算着议和啦。眼见胡人的生意都做到江南了,平章大人还在湖上与人清谈论道,赏香听曲呢。论他奶奶的道!这都算什么事儿嘛。”
魏殳喝一口酒,笑道:“既如此,明知我没钱,那你还带我来做胡人的生意,把钱送他们。”
曹老赖噎了一下,强行辩解道:“我一介小老百姓,和温平章能一样儿吗?”
魏殳用筷子拨开辣椒籽,无所谓道:“议和也好。过去用远游公项上人头换两邦十年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欣欣向荣,国库充盈,不也是一手好买卖么。”
曹老赖瞠目结舌:“少爷,您过去可不是这么说的。”
魏殳淡淡道:“不曾割地,不曾赔款。用一人之命换千万人的命,官家做得不错。”
这些糟心事说起来未免让人感到不快。酒德先生将筷子搁在碗上,拿破衣袖抹了抹嘴,小心地观察魏殳的神色。
公子殳卷着面条,沉着冷定,无悲无喜。提起当年那场腥风血雨,昔年那个脆弱无依的孩子如今竟也能做到无动于衷,面无殊色。
曹老赖不知该为此感到担忧还是高兴。他暗恨自己口无遮拦,不知好歹,非要揭公子的伤心事。他顿时有些无措。或许,今天带少爷来吃面条就是件蠢事。他像个多愁善感的老妈子一样看着自家少爷,盘算着该说点什么。
一袋酒很快见了底,面馆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台子不够用,就不免有客人来拼桌。
眼见一碗面从热气腾腾变得又冷又坨,在周围三两客人的频频注目中,魏殳觉得还是应该珍惜粮食,更何况,他确实饿了。
所幸冷面嚼起来没有热面那么辣,魏殳硬着头皮吃了一会,还是感觉冷汗发背,热气上脸,喉头干痒,眼冒金星。
他抿起唇,觉得背后的陈伤隐隐作痛——或许他不该喝酒。当然,也可能是方才吃面辣到的。
温家那个小兔崽子下手可真是没轻没重。他恨恨地想。
对面曹老赖讪笑着搓搓手,从黄布包袱里掏出几枚铜钱:“老头子年纪大了,没别的念想,就盼着公子您好好的。”
“这饭当然不能公子请老头子吃。”曹老赖不由分说,将铜钱塞进魏殳手里。魏殳一言难尽地瞧着他。
“公子且开心些,过三年,您可是要娶新娘子的人——还是有钱人家的新娘子,好看得很。”
魏殳不料他竟还记得那卦象的戏言,有些哭笑不得。却见曹老赖脸色一板,严肃地劝诫:
“公子记得离温家那个小郎君远一点。姓温的都不是好东西,何况我的卦一向很准——您二位的红线缠在一块儿,那个温恪,恐怕将来是要同您抢媳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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