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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熏暖,天边晚霞流丽,霞光漫过窗上明瓦,漾开一层胭脂也似的温润色泽。
厅堂内,裴泠与谢攸正对坐着用晚膳,席间只闻杯箸轻响。
他始终垂着眼,细嚼慢咽的,菜肴也不曾动几箸,破天荒剩了半碗饭。
漱口毕,厨下送来新沏的茶。裴泠亲手斟了两盏,将一盏推至他面前。
“多谢。”谢攸双手接过。
裴泠端详他被暮色勾勒得格外安静的侧脸,见他只低头呷茶,并不看自己,等了等,终是开口问他:“下晌怎么没等我就走了?”
谢攸默然片刻,回道:“想着你与睿王,或许有话要谈。”
“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裴泠道。
他抬起头来,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谢攸试探着开口:“今日听桂公公提及……”顿一顿,将声音低下几分,“先年圣上,似曾有意为你和睿王赐婚,是吗?”
“是,”裴泠并不避讳,直言道,“建德三十三年,蒙皇后娘娘恩典,将我接入宫中教养,因而与睿王有过些许往来。”想了想,又解释,“实则那时宫中教养的女子也不止我一人,其中有宗室亲眷,亦有如我这般出身臣僚之家的。说穿了,皆是预备着日后为亲王选妃的,先养在宫中习学礼仪规矩,将来纵使不与亲王婚配,亦可留在宫内充任女官。”
“那之后圣意为何回转?让你……”
“我知道你好奇什么,”裴泠笑一笑,“好奇圣上为何对我另眼相待,不仅特许女子之身入职锦衣卫,更予机遇,使我于边关立下军功,最终擢升北镇抚使。如果我告诉你,我也不清楚,你信不信?”
谢攸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声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垂青,陛下行事自有深意,他定是看到了你与旁人的不同之处。”
正说话间,忽闻一声“喵呜——”,二人循声望去,便见那只白猫已是登堂入室,正迤迤然踱步而来。
谢攸见是它,低首解下腰间荷包,从里头取出一尾小鱼干。
那猫儿当即纵身一跃,熟稔地投入他怀中。谢攸故意举高了手,猫儿便把后爪踏在他腿上,前爪轻抵住胸膛,竭力仰起毛茸茸的脑袋,去够那悬在半空的美味。
裴泠一眼不错地看着眼前这副画面。
那猫儿很快便得了小鱼干,乖巧地蜷在他膝上享用起来。谢攸一手轻抚它的背脊,顺着毛梳理,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逗弄那截蓬松的尾巴。猫儿虽不耐地甩动尾尖,到底还是纵容了他。
裴泠手指摩挲盏沿,忽而道:“此番南下,除却白莲教,还另有一桩事。”言及此,冲他一笑,“代陛下甄别贤能,看学宪可否大用。”
他愕然:“我?”
“陛下属意将你留与东宫,待三年南直学政任满,便要擢你为东宫少詹事。”
谢攸闻之惊讶不已。
从翰林院调任东宫,可是一条阳关大道。待到太子御极,东宫詹事和少詹事便会被提拔为部院大臣,等时机成熟,就是入阁参机。
他不敢相信陛下会对他有这样的安排,在他看来,自己不过一介书生,终日与经史为伴,往后也大抵是置身史馆,从不敢奢望阁臣之位。
“为何要告诉我?”他看着她。
裴泠笑说:“助你一臂之力,不好吗?这三年在南直隶,除却学政本职,你还需好生养一养‘望’。”
“养望?”
裴泠便道:“上下之交深,故其积之也久,经纶之业厚,故其发之也迟。”
谢攸接话:“此言说的是严嵩。”
“不错,”她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欣赏,“正德三年,祖父病逝,严嵩告假归里奔丧,一住就是八年。乡居期间,他读书著述,结友唱和,给自己养出一个淡泊功名潜心学术的清流形象。当时各地名士皆赞他志节清朗,还说他‘弗以富贵淆其志’。其间他还主持纂修了《袁州府志》,将他的声望又推高一层。”裴泠缓缓道,“名望这东西是很好用的,就像一块碑,立在路上虽并不巍峨,却最是引人注目。”
见他垂眸不语,她倾身过去,含笑问:“严嵩是奸相,我让你学他的养望之道,你觉得不齿?”
谢攸一个抬头间,竟见她的面容已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依稀可闻,他整个人如被定住般,待回过神来,才往后仰了仰,悄然拉开了这令人心绪不宁的距离。
裴泠将他那一瞬的退避尽收眼底,却只作未觉,神色如常地续道:“但凡于己有用的,便是好东西,又何必问其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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