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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相籍贯广东,许是未曾入正音馆修习,乡音难改,翰林院之路遂绝,最终外放福建任知府。至于他后来何以弃文从武,其中另有一段曲折。
闽地山峦绵亘,历来多匪患。建德二十年,福建曾生民变,行都司连折数员武将,震动东南。时任邵武知府的张廷相募集乡兵,亲率剿匪,一介文官,却展露出惊人的军事才略,终将霍乱平定。朝廷论功行赏,本欲擢他为布政使司参政,他却自请转任福建行都司任指挥佥事。文转武职,在朝廷眼中实同左迁,即便如此,他仍坚持所请,遂得赴任。此后他又从行都司转至主管海防的都司,着手重建水寨,整饬军备,并将月港治理得井井有条。凭这些实绩,他一步步晋升,最终坐上了福建总兵之位。
若论东南沿海何处海防最稳,当属福建无疑,便连倭寇也知此地有位难缠的总兵,往往宁可绕道而行,也不愿轻易犯境。此番朱慎思命她巡视浙广而独独绕开福建,一则确实是不想给她太多权力,二则也是对张廷相治下海防的信赖。
为官一方,能做到令朝廷如此放心,令敌寇望而却步,其人之能已不言自明。
南日水寨悬于福建兴化府外洋,自成一方格局。裴泠坐着兴化知府调拨的官船抵达寨前,却连舷板都未能放下,便被巡哨的士兵拦住。
未几,水寨主官把总李纲登船来见。此人步履沉稳,甲胄在身,抱拳行礼道:“还望提督大人恕罪,没有总兵大人首肯,下官不能放您进寨,便是大人持敕书而来也无用,何况大人这敕书上,福建根本不在您巡视之列。”
福建水寨把总与浙江不同,名为“钦依把总”,是以虽职位不高,权力却很大,可按都指挥使的体统行事。此番被拒,本也在裴泠的意料之中,且她也不是来突检的。
“张总兵在何处?”她转而问道,“我可自行去找他。”
李纲神色未动,只答道:“总兵行踪,卑职不能透露。大人若真欲见总兵,不妨先回兴化府驿馆稍候,下官可代为通传。总兵大人若愿相见,自会往府城寻您,若是不愿,下官也无能为力,还请大人依敕书所言,南下广东巡视海防为宜。”
裴泠点了点头:“好,我等你消息。”
李纲闻言,便抬手示意船夫开船,而后转身跳下船,立在码头又抱拳一揖:“恕不远送。”
离开南日水寨后,裴泠便在兴化府驿馆等待,三日过去,待到第四日清晨,张廷相终于现身。
若非提前知晓,在路上遇见,裴泠未必能认出这位名震东南的福建总兵。他一身粗衣,打扮与寻常渔民无异,直至走近了,方觉出那敛于朴素衣着之下的沉稳气度。
与麾下将领不同,张廷相本人十分随和,虽已是花甲之年,但精神之烁烁,教人完全看不出年岁来。
一见裴泠,他脸上便绽开笑容,拱手道:“裴提督,久仰大名。”
裴泠回礼:“张总兵,是我久仰才是。”
“让提督大人空等三日,老夫着实过意不去,实在系庶务冗杂,一时难以脱身,还请大人海涵。”张廷相语带谦意。
“此番原是我不请自来,总兵大人言重了。”裴泠含笑道,“是我南下广东途径福建,久仰总兵威名,起意拜访,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勿怪才是。”
张廷相笑容宽和:“裴提督客气,来者都系客,老夫欢迎之至。”
他言辞间自有一股磊落之风,接着便坦然相邀:“裴提督若不嫌辛苦,不如容老夫做个向导,往我们福建沿海防务各处走走瞧瞧?”
裴泠顺势接道:“那自然再好不过。”
再次来到南日水寨,这次终得以入内。
目之所及,但见诸般事务井然有序。战船列阵齐整,刀枪甲胄保养得光鉴照人,士卒们见了总兵,问安之声气贯长虹。这般精神气象,足见张廷相治军有方。
二人且行且观,裴泠凡有所询,张廷相皆一一应答,是什么就是什么,无半分遮掩之说。行至午后,两人便在水寨临海一处哨所内歇脚叙话。
哨所倚礁石而筑,窗外海波浩渺,桅墙如林。张廷相亲手取过红泥小炉烧起炭火,而后舀起瓮中清泉注入紫砂茶壶中。
“我们闽粤之人,最钟意就是饮茶。闽人尤重水,素有山泉泡茶碗碗甜之说。老夫久居此地,旁的没沾染,独这用山泉烹茶的癖好真系学足十成。寨里儿郎们知晓,各处都为我备着泉水。”他笑得皱纹舒展开来,拾起茶巾拭了拭手,询问道,“裴提督想用何茶?老夫这儿旁的或缺,茶叶倒是齐全,红茶、白茶、花茶,随便拣啦。”
“便叨扰一盏白茶吧,有劳总兵大人。”裴泠道。
张廷相笑着摆摆手:“小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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