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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虞百禁拉开车门,裹着一身寒气钻进驾驶室,说:“好冷。”
烟花落尽,我们把车开进了路旁的枫香树林。我问虞百禁,这里有没有安全屋?他说不知道,没接过当地的委托,现在也接不到,雇主联络不上他,估计以为他死了吧。
我说好巧,我也是,没有电话,也没人会挂念我,打给我,除了出租屋的房东,让我赔偿被你踹烂的窗户。
他笑出来,说我赔,我来赔,有空一块儿吃顿饭,大家交个朋友。我说你别发疯,人家结婚了。他眨眨眼,说,结婚真好呀,我也想结婚。说完看着我。我说,你跟我说这个没用!
他下车去透气。我留在车里,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热,但应该没发烧。更深露重,夜间气温骤降,车窗内侧的玻璃蒙上了一层浅浅雾气,他回来时喊冷,我便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将他的双手拢在掌心。手背果真是凉的。
然後我俩都愣住了。
主要是我。这个举动过于自然,亲昵得近乎肉麻了,不像我这种人丶我们当下这种关系能做出来的。我的心脏像被咬了一口就掉在地上的苹果,顷刻间爬满了蚂蚁,难受得我当即想抽回手,他却攥住我的双腕,强行用我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场面很温情,他的手却形同镣铐,力气大得要命,嘴上又和风细雨地说:“暖和多了。”
沉思良久,我明白了那股“错乱感”的来源。俗世的情侣,大多是循序渐进地接触,亲近,相爱,有一套大致符合普世规律的流程,不像我俩,从发端到终结再到当断不断,重修旧好,没有一个步骤落在恰切的位置,不是前後颠倒,就是有所遗漏,导致我们床都上过了,肉体层面已经达到最亲密的程度,亲吻和牵手反倒让我觉得别扭,不知该如何应对,一味地跟着他的步调走,又太危险了。
他会毁掉我,用另一种方式。用他的目光,口吻,甘甜的杀意和软刀子,“今晚没法抱着睡了。”
“睡前面还是睡後车厢?”我捧着他的脸说,“前排可以把椅背往後放,後面恐怕只能蜷起腿来睡,感觉还不如车座。”
“明天尽量找个旅馆。”
他张嘴咬我右手大鱼际的那块肉,被我挣扎着推搡,“有床就行……咬我干吗?你属狗的?”
“属兔啊,跟你同年的。本命年真的很倒霉。”
我实在很难跟得上他奔逸的思绪,“是,咱们都有血光之灾。你被我砸了一酒瓶子,头上留疤没有?”
“缝针了哦。”
“我看看。”
他低下头,任凭我顺着他的发际线向上梳理和翻找,倾身向前,手臂撑住我身下的椅座,疤没找着,又莫名其妙地亲到了一块儿去。
我说我介意,我就是介意。你为什麽这麽熟练?肯定交往过很多人,爱过他们又杀死他们,我只是碰巧活了下来,就非得被你缠上……他吸吮着我的下唇,吐息温热而催眠,反问我,凭什麽不能是你?你要相信,你不是“剩下”的那个。
我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声音中的战栗,我不是吗……?
对啊?他说,尾音带着困惑的上扬,不理解我为何颤抖,继而紧紧地抱住他,像抱海中的一根浮木。
你是被选中的唯一。
我俩在车座上躺了一夜。睡得不算踏实,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外面起风,树叶飒飒作响,衬得车内愈发寂静,狭小而安稳。夜色浓稠,我们是包裹在琥珀里的两只虫子,我听着虞百禁细微的鼻息,很快又睡过去。
清晨,天空呈现出被稀释的浅白牛奶色,看不出是晴是阴,我钻出车外,拉伸了一下酸困的肌肉,和虞百禁像两个流浪汉一样站着刷牙,互相给对方倒水洗脸,一睁眼就开始说蠢话,他问我除了母亲还有没有其他家人?我说没了,全死了。他听罢,将纯净水倒进我手心的动作停顿了一晌,略显踌躇地说,不会是我干的吧……?
阴差阳错,若干年後我们异国相遇,你跟我在一起是为了复仇——
我劈手夺过那半瓶水泼到他脸上:少看点电影吧!
考虑到我的精神健康,整个白天我都没怎麽跟虞百禁聊天,和他相处太消耗能量了,时间一长我就有些疲于回应,迫切需要宁静丶独处和个人空间。中午在服务区歇脚时,我向他表达了我的诉求,意外的得来了爽快的回复:“没问题。那下午你来开车,四点的时候叫醒我,我们沿路找找住处。”
“……好。”
原以为他这种难缠的性格会拉着我刨根问底,追问我为什麽不想和他说话,是生他的气还是变心了之类的(恭喜我已经学会了举一反三),他却轻易地接受了我的说辞。下午换我开车,他就坐在副驾驶安静地听歌和车载广播,望着窗外出神。
这一天的路程也异常顺遂,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按照这个进度,後天必定可以按时到达X市。但我仍然不能彻底放下心来,总觉得平静之下会暗藏陷坑,只等我们在最松弛的时刻失足。
日落之後,六点过半,我们抵达了与X市相邻的R市,并顺利在通往市区的公路旁找到了一家旅店。环境出人意料的不错。二楼住宿,一楼是餐厅和酒吧,门口停了一辆吉普,一辆牧马人,高耸的车身挡住了旅店门脸,我俩停好车丶绕着院子转了半圈,才找到办理入住的窗口。
像火车站或游乐园售票处一样的柜台深处,梳了一头脏辫的女招待嚼着泡泡糖,对我们说:“标间没了,只有大床。”
虞百禁掏钱包:“还有这种好事?”我则留意到她根本没问我们要证件做登记,收了房费和两百块押金就把挂着钥匙的门卡甩给我们,“所有摆在桌子上的东西都额外收费哈。来下一位!”
“就差把‘黑店’俩字写在招牌上了。”虞百禁说。“是前几天我们的运气好过头了。”我耸耸肩。
“有点想念阿姨家的大排面啊……”
恰好顺路,我俩就想着在楼下吃个饭丶喝一杯再上去——当然了,我不喝。我要了一杯无糖苏打水。虞百禁喝点也无妨,我会兜底。“一杯马天尼,不要柠檬要橄榄,加樱桃。”他对吧台里留着山羊胡的酒保说。
等他的酒沿着光可鉴人的吧台滑过来,他摘出泡在酒里的樱桃,放进我的杯子里,问我:“想什麽呢?”
酒吧很小,纯粹是旅店的附属品,屋顶低矮,昏灯昧影,生怕来这里排遣寂寞的人把对方看得太清,努力营造着悸动的氛围,甜美的误会,幸亏我没喝酒,否则对着虞百禁那样一双眼睛,也难保不会说出什麽不可挽回的话来。我捞出那两颗酒渍的樱桃,含进嘴里,说:“我在想,容晚晴要去海边,真的只是为了看望她的妈妈?”
“我有点醉。”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家境优渥,前途光明,没有生计压力,往後也不会有。”我吐出了一颗樱桃核,越追溯越难解,“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爱情。”
“那他妈是你想要的。”我说。
空酒杯落在吧台上的轻响,对话间突兀断开的缝隙,站在我俩中间摇酒壶的酒保也不摇了,默默收起了两根天线般的手臂。
“我就是想要爱情怎麽了。”
我生生把另一颗樱桃核咽了下去,硌得嗓子疼。只见虞百禁一脸委屈地低下头,用他的额头用力拱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就是想要爱情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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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场面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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