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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刚报唱完,裴泠就见八仙桌坐着的所有士子不仅哗啦啦全站起来,还一个劲地往前拱往前挤,那场面堪比信徒朝拜,着实让她始料未及,早知是这种情况,她还废那些口舌作甚?只消将这尊菩萨往旁边一摆,还有什么事解决不了?
又是一波人头攒动,裴泠坐着什么也看不见,倒是周大威踮起脚,仰着脖子,看得不亦乐乎。稍顷,只听他“咦”一声,惊讶道:“学宪脸上的伤这么快就痊愈了?”
这一说倒勾起裴泠的好奇心了,纵使她的药油再有奇效,也不至于让他的伤短短几日就痊愈。
可惜那一头还在如火如荼,令裴泠不禁暗恼:到底还有完没完?
这厢士子们围在谢攸身边,依次拱手作揖,通姓名报家门,希望自己能给学宪大人留下一点点印象,他们垂首的姿态连绵起伏,一颗颗脑袋俯下又起,就像破土的春笋。
好一会儿功夫,裴泠终于看到他,头戴獬豸冠,一身缀白鹇补子的大红纻丝官袍,双手不断从广袖中伸出来回礼。乍看之下,脸上还真乌青全无,仅仅略肿一些。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触,裴泠颔首,谢攸会意,很快脱身朝她走来。
梅闻淙和张师爷此时也都站起来了,和谢攸依次打招呼。
寒暄毕,张师爷也就顺势把位子让出来。他倒是很好奇梅闻淙会不会谦让,毕竟年纪大资历深,不让也说得过去,但另一边的谢攸虽年轻身份可不低,南直隶提学再怎么说也比你贵州提学要高贵一些吧?再者提学属于委派官,具体还得看本职为何,要这么看谢攸就更了不得了,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何等清贵之职,今朝可是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想到这里,张师爷便记起一个人物来——徐阶。嘉靖二年探花,从翰林院编修,至浙江提学,其后更是一路高升至首辅,难说这个谢攸也有入阁好命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梅闻淙并未让座。张师爷鄙夷地撇撇嘴,真是朽木也争春。
谢攸倒不介意,与其说是不介意,毋宁说是压根没过心,他很自然地就要坐在面北宾位。
这时裴泠朝身后的周大威招了招手,低头吩咐一句,须臾,周大威就搬来一把圈椅,摆在她旁边。
菩萨嘛,当然是离自己越近越好。
谢攸屁股正要落座呢,就瞥到裴泠对他一挑眼,无法,只得起身坐到她旁边去。
这下子倒让张师爷踌躇上了,所以现在再坐回去还来得及么?
日出云岫,远处杏花湖岸忽地跃出一只白鹭,扑打着翅膀扶摇直上,掠湖而去。
士子们重新坐下,谢攸也已入座,这时裴泠才发现,原来他是涂了脂粉,许是涂得厚,显得面庞分外白皙,玉面郎君似的。
谢攸感觉到她的目光,不自在地正了正身子,问:“镇抚使何故这样看我?我说过事态不可控,还是会管的。”
那声音轻得像蚊子。
裴泠嘴角不可察觉地勾了一下,移开眼说:“无事。”
谢攸掩口咳了咳,侧过去朝梅闻淙一拱手:“顷者窃闻先生之论,先生所陈甚善,然某亦有微言欲进,敢陈一二。”
“学宪但说无妨。”梅闻淙道。
谢攸颔首,随后开口:“礼以率天下之中行,圣人明悉礼法之制,必慎之又慎,贤智者之过,圣人虽不禁,然无法成礼,何故?”他的视线徐徐扫过一众士子,“恐世人不明何为真礼,反以轻生殉节为正道。”
适才梅闻淙那颗洋葱剥出来,是这么个意思——你不理解贞女殉节是因为你平庸,况且她想死是她自己的事,圣人都不管,要你管那么多?
现下剥谢攸这颗洋葱——过情之举,譬如贞女殉节,圣人只是不禁止,但不会引以为礼,因为圣人担忧世人会把殉节示为正道——也就是说,殉节并非正道——可现在你们却想把殉节鼓吹成正道——那这事还就非得管了。
此言一出,士子们也就清楚他的立场了,那些州学生员眼神开始虚了,因为公然跟学宪大人叫板,很可能会搭上自己的仕途。
于是就有一个生员站起来,缓和了一句:“晚生不才,窃谓今日所争,实在儒典是否婉示贞女殉节乃崇德之择。”
反正一切推给儒典,你可以说它暗示过,当然也可以说它没暗示过,反正它不是人,不会反驳。
裴泠突然打了个响指,指着那生员,像是十分赞赏的样子:“就你说在点上,你叫什么?”
生员一整个受宠若惊:“晚生……晚生赵熙载。”
“赵熙载。”她复念一遍,“我记住了,你很好。”
言讫,全场士子心里都打起了小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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