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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后一道鼓声铿然落定,少年执剑欠身行礼。
满堂静默一瞬,继而掌声漫起,裴泠亦随众人抬手击节。
待那少年直起身,两人的目光恰撞在一起,他唇畔笑意霎时绽开,眉眼俱是弯弯,旋即右手轻按心口,朝着她方向又深深施下一礼——这一礼,分明是只为她一人所行。
裴泠颔首回了一笑。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谢攸只觉浑身泛起燥热,头上都要冒烟了,端起案上酒盏,仰首将杯中酒泼进嘴里。
剑舞方歇,台上便转出怀抱琵琶的乐妓,唱起了江南小调。
席间也愈发热闹,各衙门官员轮番来敬酒。不消片刻功夫,裴泠案头那酒壶已见了底,谢攸隔着人影憧憧望她,连半句话都递不进去。
“你下去吧,让我来伺候大人。”
裴泠闻言抬首,便见那舞剑少年正捧着青瓷酒壶立在案边。
侍宴美人已起身让位,那少年顺势坐下,执起酒壶为她斟酒,堪堪漫过盏底六分便即停手,而后俏皮地冲她一眨眼。
裴泠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与前来敬酒的官员周旋。
少年侍立在侧,添酒布菜无不得体。见裴泠与人说话时,便静静执壶以待;见她盏中酒尽,便适时斟上六分;见她多看了哪样菜色一眼,便不着痕迹地将那一碟移近。
这厢一片岁月静好,那厢谢攸是喉间发苦,心头冒酸,头皮散热。这些滋味拧作一团辛辣的绳,直勒得他要坐不住了。
见案前暂得清静,少年郎方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大人,玉生方才那剑舞可还入得您的眼?”
裴泠便称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舞得很好。”
“能得大人一赞,玉生今夜便值了。”他低首,轻轻又一礼。
“你是富乐院的?”裴泠问。
“非也,玉生是长春院的。”言着,他执起银签,戳了个果子递过去。
裴泠接过却不用,将银签斜倚在碟边:“长春院?倒是没听说过。”
玉生笑一笑:“大人不曾听闻过也是正常。长春院是相公堂子,不似青楼开门营业,我们只做熟客或经人引荐的生意。”
“那……”
“我知大人好奇什么,”玉生神色坦然,“长春院的恩客也以男宾为主,但其中规矩与寻常青楼不同。”他眼波清亮,言语间不带半分扭捏,“青楼有鸨母,我们则唤作师父,姑娘们梳拢有点大蜡烛的仪程,我们堂子里的规矩,便称作‘开市’。平日里我们则更像一个戏班子,玉生自四岁便跟着师父习这剑舞,师兄们有学唱戏的,也有学吹竹弹丝的。”
裴泠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玉生这般迂回曲折地与大人说这些琐碎,大人可明白玉生的弦外之音?”
裴泠漫不经心地问:“哦?什么呢?”
他眼波流转,忽而倾身向前,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其实不过是想让大人知道,玉生的市,还尚未开。”
言末,玉生也不看她,随即端坐回去,依旧含笑为她布菜,那神色自然得似方才不过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闲话。
他这般有收有放,裴泠心下倒也并未反感,便也默然不语,执箸开始用饭。
“大人,要不……我跟您换个位置?”
侍宴美人不得不将纤腰往后仰,只因谢攸身子渐渐倾轧过来,几乎要横卧在席案之上。
谢攸这厢一心只系在那二人处,恨不得将每一句低语都听个真切,偏又被满堂喧嚣搅得一字难辨,心下也不由迁怒起来,暗恼堂上这群人怎么个个嗓门都这么大?
侍宴美人见他用手狂扇风,怪道:“大人,您很热吗?”
谢攸正满心焦躁,闻言从喉咙口“呵呵”嘲了一声,脱口说:“穿得少的人自然不热了。”
美人听了这话,只当是在暗讽自己,登时飞红了脸,垂下头去。
谢攸这才醒悟失言,忙不迭解释:“姑娘莫要错会了意,我并非说你。”
他说的是那个家伙!
不过是仗着几分少年意气,舞了一套花哨却不堪实用的剑法,怎地就值得她这般另眼相待,还全是笑脸相迎,凭什么啊?为什么啊?她就这么爱看男人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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