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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
萧沉璧再次踏入时,李修白仍专注于手中木偶。
依旧是那身半旧长袍,气定神闲,她曾经拿来刁难康苏勒的那些要求,此人竟完全符合——
身长八尺,面如冠玉,貌比潘安,才过宋玉。甚至有过之无不及,皮相骨相俱是绝佳,心智更是深沉难测。
他们二人……怎么不是一种缘分呢?只可惜,是孽缘。
室内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温声道:“外间暑气正盛,郡主何不进来?”
萧沉璧这才收回视线,缓步入内。
先前,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他有了孩子,转念一想,她即便要这个孩子,他也看不到它出生了,说出来只会平添遗憾。
一丝淡的不能再淡的恻隐之下,她终是未提,只道:“近日偶感风寒,晒晒也好。”
李修白吹去木屑,将一只雕琢精致的兔子木偶递给她。
萧沉璧微微一愣:“给我的?这些时日……你一直在为我雕琢?”
李修白淡笑:“不给郡主,还能给谁?”
萧沉璧望着这打磨得光滑的木偶,又瞥了眼他伤痕累累的手指,心绪莫名复杂。
她伸手接过,语气难得带了一丝真切:“多谢。”
李修白缓缓起身:“郡主客气。郡主曾允诺有朝一日脱身便放在下离去。在下身陷囹圄,无以为报,只有微末手艺尚可入眼,郡主不嫌弃便好。”
萧沉璧听到“放他出去”,心头顿时又感一阵心虚。她移开话题,瞥见案几上一盘金黄的胡桃,信手推去:“渴了么?且解解乏。”
李修白没接,萧沉璧可不是好脾气的人,今日待他未免过于和善。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尚可。郡主一路辛劳,还是郡主尝一尝吧。”
萧沉璧莫名生出一丝愠怒:“本郡主给你东西,你便这般不给颜面?”
李修白动作微顿,念及今夜过后,明日便是此女的死期,透露一二也无妨,遂坦然道:“在下着实不喜此物,并非针对郡主。”
萧沉璧又是一愣,这已是她第二回听闻有人不喜胡桃了。
不过她其实也不大爱吃,这理由无可指摘,萧沉璧觉得自己的生气也着实奇怪,于是挥手示意女使撤下胡桃:“既如此,便罢了。下回给你带些别的吧,枇杷如何?”
李修白颔首:“尚可。”
萧沉璧“嗯”了一声:“好。西市有一家枇杷极负盛名,皮色金黄,果肉甜香,下回带给你吧。”
李修白淡笑谢过。
萧沉璧望着空下的案几,心中却想,没有下回了。即便有,也是在他坟前祭奠之时。
那时,倒不妨多供些枇杷,免得他鬼魂和李修白一样缠着她。
两人对坐,气氛一时凝滞,依往日惯例,此刻该是宽衣解带,共赴巫山之时。
李修白照旧起身,当微热的手掌抚上她腰间时,萧沉璧一僵,回身按住他的手:“今日不必了。路上来了月信,不过顺道过来看看你罢了。”
“好。”李修白立即松手,不带半分狎昵。
萧沉璧轻拢鬓边散落的发丝,转身便走:“时候不早了,既无事,我便走了。”
“郡主留步——”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萧沉璧手中的帕子微微捏紧,怀疑是被发现了异样。
然而,下一刻这位陆先生走到她面前,却只是递来那只兔子木偶。
“方才给郡主的,郡主忘了取走。”
萧沉璧握住那尚带余温的木偶,心绪顿时翻腾不止,复杂难言。
她不再看他,只低低应了一声。
房门再次合拢,李修白脸上的温和也瞬间褪去,目光冷冷落在那已空了的果盘处。
都说,秋后处斩的犯人会有一顿断头饭,传说很是丰盛。他料想,自己的时辰也到了。
无妨,待他们动手时他应该已脱身。
这木偶,正好留给这位郡主殉葬罢。
李修白将刻刀随手丢扔下,转念又一想,即便他不亲自动手,此女给夫君戴绿头巾、珠胎暗结之事一旦泄露,夫家也绝容不下她性命吧?
——
离开西厢后,萧沉璧去见了安壬,直截了当:“就今晚吧,送这位陆先生上路吧。”
安壬一愣,这个“上路”显然不是离开的上路,而是离世的意思。
他本是胡医出身,因医术精湛救过都知一命方步步高升。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乃天职,他平生只救人,不杀人。
何况要杀的还是这数月来朝夕相对的熟人。
安壬面露不忍,试探道:“郡主当真要取陆先生性命?其实,陆先生这些时日颇为安分,人也聪明,郡主无需再用他,不如把他留作幕僚,也是两全……”
萧沉璧沉思:“你说的倒也有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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